"妈——我开摊了。"
小乐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晚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什么摊?"
"卤味摊。在大学城旁边——支了个小推车。"
"你不是说要开鲜鱼配送吗?怎么改卤味了?"
"鲜鱼配送我算过了——本钱太大。冷链运输加铺面加押金——至少五千。我存的钱不够。先从小做起——卤味摊本钱小,一个推车几口锅几百块就够了。赚了钱再开鲜鱼的。"
"你倒是想得清楚。"
"随你——你说先小后大。"
"我什么时候说过先小后大?"
"你说过——'先做精不做大'。做精了再做大的。你现在忘了?"
"……没忘。你说得对。那你的摊子什么样?"
"一个不锈钢推车——两米长。上面三口锅——一锅卤鱼、一锅卤鸡爪、一锅卤豆腐干。旁边一个砧板——切东西用的。几张塑料凳子——给客人坐。"
"卤鱼用的什么鱼?"
"草鱼——从咱村里拉的。春妮姐帮我联系了运输——隔天送一次。当天出塘当天卤。"
"卤料呢?"
"你的方子。我抄了你的本子——卤鱼的那个方子。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酱油、冰糖。一模一样。"
"你把我的方子带去了?"
"当然——咱家的方子不用用谁的?"
"那味道怎么样?跟你做的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第一锅做出来太咸了。我减了盐、加了冰糖。第二锅好了——跟你做的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九成。差那一成——火候。你的火候我还没掌握。你卤了二十年——我才卤了两个月。"
"火候急不来——多卤几次就到了。"
"嗯。我现在一天卤一锅——天天练。"
"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第一天卖了二十份。第二天三十。现在稳定在每天五十份左右。一份三块到五块——一天毛收入两百出头。"
"净的呢?"
"去了鱼钱、料钱、摊位费——净赚一百左右。"
"一个月三千。"
"嗯。比在阿香姐那里打工多一倍。"
"那你累不累?"
"累——凌晨起来卤鱼,白天卖一天。晚上收摊回去还得收拾。一天十几个小时。"
"那你说累不累?"
"累——但开心。是自己的摊子。累也愿意。"
"那就行。累不怕——怕的是累了还不开心。你累着开心——就够了。"
"嘿嘿——妈你说'够了'。"
"嗯。够了。"
"妈——你来看我呗?"
"看什么?你忙你的——我去了你还得招待我。"
"不用招待——你来看看就行。远远看一眼也行。"
"远远看一眼?那我去了你都不知道。"
"你来了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感觉。你走到我摊子附近我就知道。"
"你少来——什么感觉不感觉的。行了——我有空去看看。"
"妈——你一定要来。"
"行——有空就去。"
挂了电话——林晚晚跟陆战说了。
"傻子——小乐在省城支了个卤味摊。"
"嗯。"
"你说她能行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她像你。你当年从一个小摊子开始——她也是。"
"我当年是没办法——穷得叮当响才摆摊。她不一样——她在省城有工作、有工资。她不摆摊也能过。"
"她不是不摆摊能过——她是想摆。想摆的人比没办法摆的人——干得好。"
"你说得也是。那——我去看看她?"
"去。"
"你不去?"
"你去了就行。我在家看鱼塘。"
"你不想看闺女?"
"想。但你去了就等于我去了——你看了回来跟我说。"
"我又不是你的眼睛。"
"你比我的眼睛好使——你看了能说半天。我去了就'嗯'一声。"
"嘿嘿——你倒有自知之明。"
"嗯。"
"那我去?"
"去。"
林晚晚去省城那天——起了个大早。坐班车到县城、转长途到省城。三个小时。
她没提前告诉小乐——说了小乐得准备、得收拾、得分心。不说——去了远远看一眼。
大学城旁边那条街——小摊小贩一排。卖煎饼的、卖烤串的、卖凉皮的。烟火气重——油烟味、酱料味、人声嘈杂。
她沿着街走——走了大概两百米。
看到了。
一个不锈钢推车——不大,跟小乐说的一样。车上面三口锅——冒着热气。锅旁边一个砧板、一把菜刀、一摞塑料碗。
小乐站在车后面——扎着马尾辫、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左手按着一块卤鱼、右手握刀——"咚咚咚"地切。切完了装碗、浇卤汁、撒葱花。
"三块——给。"
"谢谢——好吃。下次还来。"
"好嘞——下次来给你多加点。"
小乐笑着——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林晚晚站在街对面——隔着十几米看着。
小乐没看到她——忙着呢。一个客人走了又一个来了。切肉、装碗、收钱、找零。手不停、嘴不停——麻利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看小乐切了几刀。
刀工——比她当年好。下刀快、力道匀、切出来的片厚薄一致。她当年刚开始切的时候——切的鱼块大的大小的小。小乐的刀工——像是练过的。
她在阿香那里练了一年——刀工自然好。
林晚晚看了大概十分钟——转身走了。
没过去。
小乐在忙——她不想打扰。看了就够了。看到闺女在摊子前忙活的样子——跟二十年前自己在镇上摆摊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摊子后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刀。切鱼、装碗、收钱。一毛一毛地攒。
现在——她的闺女也在干同样的事。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年代——同一个小摊。
回去之后——小乐打电话来了。
"妈——你是不是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收摊的时候听隔壁卖煎饼的大姐说——'今天有个阿姨在你摊子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那大姐眼真尖。"
"妈——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看你切了几刀。"
"你看了怎么不过来?"
"你忙着——过来了你还得分心。"
"那你可以等我不忙的时候过来啊。"
"等不了——我坐下午的班车回去。看了就够了。"
"妈——"
"嗯?"
"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刀工不错——比我当年好。"
"真的?"
"真的。你切的片厚薄一致——我那时候切的大小不一。"
"嘿嘿——我在阿香姐那里练了一年。天天切——切出来的。"
"生意怎么样?我看人不少。"
"还行——你来的那天卖了六十多份。比平时多了十份。"
"那不错。"
"妈——你知道吗?大学城的学生传得特别快。有个学生在我这吃了之后发了张照片到学校的论坛上——第二天人就多了。现在他们叫我'大学城卤味西施'。"
"什么西施?"
"卤味西施——就是说我长得好看。"
"你长得好看——那是我生的。"
"嘿嘿——随你。"
"别贫了。生意好是好事——但别急着扩张。先把一个摊守稳了。"
"我知道。你说过的——做精不做大。"
"你还记着呢?"
"当然——你说的我都记着。做精不做大、品质第一、不新鲜的不能卖、宁可扔了也不能糊弄客人。"
"行——记着就好。那你的鱼从哪进的?"
"从咱村里——春妮姐帮我安排的。隔天送一次,当天出塘当天卤。"
"新鲜吗?"
"新鲜——我每次卤之前先闻一下。有异味的不要。"
"你倒是有质检意识。"
"跟你学的——你说过'做吃的东西,品质是命'。"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跟红梅阿姨说的。我在旁边听到的。"
"你这个人——什么都偷听。"
"不是偷听——是学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教材。"
"那你学得不错。"
"嘿嘿——那是。名师出高徒。"
"少贫——你那个摊子太小了。冬天怎么办?推车在外面——冷。"
"冬天我打算租个门面。大学城旁边有个小铺面——十来平方,月租三百。冬天搬到屋里去。"
"钱够吗?"
"够——我存了两个月的利润。加上之前的存款——够付半年房租和简单装修。"
"那行——你安排。不够跟我说。"
"够了妈——不用你出钱。我自己挣。"
"你有这个底气就行。"
"妈——你放心。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早就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过来。别站在对面。"
"好。下次过来。"
"妈——"
"嗯?"
"你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吧?一个人摆摊、一个人扛?"
"差不多。但我比你惨——我当年连个推车都没有。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去镇上。你还有推车呢。"
"那……我是不是比你起点高?"
"高——高多了。你有方子、有技术、有供货渠道、有牌子。我当年什么都没有——从零开始。"
"那你怕过吗?"
"怕。怕得要死。但怕了还干——就不怕了。"
"那我现在也怕——但我干了就不怕了。"
"对。你比你妈强——你怕的时间短。"
"嘿嘿——那是因为有你教。你踩过的坑我没踩。"
"那你也得踩自己的坑——别人的坑替不了你的。"
"我知道。但至少我知道坑长什么样——不会掉太深。"
"行——你干吧。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妈——下次来一定要过来啊。"
"好。过来。"
"那——挂了。"
"嗯。"
"妈——"
"嗯?"
"谢了。"
"不用谢——干好了就是谢。"
"你当年也是这么跟小安说的?"
"嗯。一样的话——你们两个一人听一遍。"
"嘿嘿——那我们都不亏。"
"行了——挂了。你早点睡。明天还得起早。"
"知道了。拜拜妈。"
"嗯。"
挂了电话——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木梳——梳了两下。
"傻子——小乐在省城摆摊了。"
"嗯。"
"跟我当年一样——小推车、几口锅。一模一样。"
"嗯。"
"你说——她以后能干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但比你强——她有你教。"
"我也没教什么——就是把方子给她了。"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教她的不是方子——是怎么做人。做人的道理会了——做什么都行。"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你什么时候学点自己的?"
"自己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分不开。"
"你这个人——又来了。"
"嗯。"
"又'嗯'。行了——睡吧。"
"好。"
"傻子——"
"嗯?"
"闺女像我了。"
"嗯。从一开始就像。"
"那她以后会不会跟我一样——累个半死然后说'够了'?"
"会。但她说'够了'的时候——会比你说得更早。因为她有你铺的路。"
"那就好——早点说'够了',早点歇着。"
"嗯。"
"又'嗯'。"
"……睡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