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你那个工具箱还能装下东西吗?"
陆战正在往工具箱里放一把新买的凿子——箱子里已经满满当当的了。锯子、刨刀、凿子、锤子、墨斗、尺子、锥子、锉刀……大大小小几十件,挤得严严实实。
"能。"他把凿子塞进角落的缝隙里——刚好卡住。
"你那个箱子是多少年前的?"
"当兵时候用的。"
"当兵的也用工具箱?"
"工程兵——什么都修。路、桥、房子、工事。工具随身带。"
"那你这个箱子跟了你多少年了?"
"二十七八年了。"
"二十七八年——箱子还没坏?"
"修过几次——换了两个铰链、补了一块角。箱子跟人一样——坏了就修。修了接着用。"
"你什么都修——连箱子都修。"
"能修的都修。修不了的才换。"
林晚晚蹲在旁边看那个工具箱——铁皮的,军绿色,漆面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箱盖上用刀刻了两个字:"陆战"。
"你还刻了名字?"
"当兵的时候——怕跟别人的搞混了。一个连十几个工具箱——一模一样。不刻名字拿错了。"
"那现在呢?村里还有第二个工具箱吗?"
"没有了——就我这一个。"
"那你还留着名字干什么?"
"留着——习惯了。"
她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锯子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刨刀三把,粗刨、细刨、平刨。凿子五把,宽窄不一。锤子两把,一把铁锤一把木锤。墨斗一个——线还留着,墨干了,但还能用。尺子三根——竹的、木的、铁的各一根。
"你有这么多工具——最开始有几把?"
"两把。一把斧头、一把锯子。"
"就两把?那你怎么干活的?"
"慢慢干——两把也能干。刨子用斧头代替、凿子用锯子代替。不好使——但能用。"
"那后来的工具呢?"
"攒的。挣一点钱买一把、挣一点买一把。十几年了——攒了这些。"
"你最常用的是哪把?"
"刨刀——粗刨。用得最多。"
"那最少用的呢?"
"锉刀——很少用。但留着——万一用得上。"
"你这叫什么——有备无患?"
"嗯。"
"又'嗯'。你就不能多说一句?"
"……留着万一用得上——六个字。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
村里谁家的东西坏了都来找陆战。
李婶家的椅子腿松了——"陆战啊,我家那把椅子坐上去'嘎吱嘎吱'响,你给看看?"
"行。拿来。"
孙婆婆家的门闩卡了——"陆战——我那个门闩推不动了,你给修修?"
"好。我去看看。"
王老栓家的窗户关不严——"陆战,我那窗户一刮风就'哐当'响,关不严实。"
"我去看看——可能得换根窗框。"
赵铁柱家的扁担断了——"陆战哥,我扁担断了,能修不?"
"能——拿过来。"
他拎着工具箱去人家家里修——修完了不收钱。人家给他拿点鸡蛋、拿把青菜、拿几个玉米棒子——他收下。不给也无所谓。
"傻子——你现在是村里的免费维修工了。"
陆战正在修一把不知道谁家送来的破椅子——椅背裂了、一条腿松了、座板也翘了。他头也没抬。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你就不能歇歇?"
"歇着也是坐着——修东西也是坐着。一样。"
"那不一样——修东西费脑子。"
"不费——手上的活。手会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那你修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村里多少东西是你修的?"
"没数。"
"你估计呢?"
"……几百件吧。椅子、桌子、门、窗、扁担、锄头把、犁、牛车、独轮车、栅栏……什么都修过。"
"那你修得最多的是什么?"
"椅子。椅子最容易坏——坐久了榫松了、腿裂了。"
"那修得最少的是什么?"
"……棺材。"
"什么?"
"棺材。修过一次——王老栓他爹的棺材,盖子合不严。我给修了。"
"你还修过棺材?什么时候的事?"
"十多年前——你那时候怀着小安,不知道。"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怕——怀着孩子呢。不说。"
"修棺材有什么好怕的?"
"你那时候胆子小——看见只蛤蟆都跳。"
"我什么时候怕过蛤蟆?我连蛇都不怕。"
"你不怕蛇——但你怕蟑螂。"
"……那是蟑螂跑太快了。跟胆子没关系。"
"嗯。"
"又'嗯'。行了——说回椅子。这把是谁家的?"
"刘麻子家的——他说不用急,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送回去。"
"那你慢慢修——我坐这儿看你。"
林晚晚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看陆战修椅子。
他把椅子翻过来——四脚朝天。检查每一条腿的榫头——用手摇了摇,找到松的那条。拿凿子把旧榫头剔出来——木头渣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然后他从料堆里找了一块硬木——比原来的材质好一些。用锯子截了一段、用刨刀刨平了、用凿子开榫——一刀一刀地凿,每一刀都对准了。
"你这个榫——比原来的粗。"
"原来的太细了——承重不够。坐久了就松。粗一点——结实。"
"那原来的孔呢?粗了装不进去。"
"扩孔——用凿子把孔扩大一点。"
他拿起凿子——把椅子腿上的孔扩大了一圈。然后把新榫头插进去——用木锤敲了敲。"咚、咚、咚"——三下。严丝合缝。
"好——不松了。"他摇了摇椅子腿。纹丝不动。
"你把这个修好了——那条背板呢?"
"背板裂了——得换一块。或者用胶粘。"
"粘得住吗?"
"粘得住——用鱼鳔胶。粘完了比原来还结实。"
"鱼鳔胶?哪来的?"
"春妮给我的——鱼泡熬的。天然的——比买的胶好。"
"你连胶都是自制的?"
"春妮熬的——不是我。我只管用。"
他把鱼鳔胶涂在裂缝上——用绳子绑紧了。等胶干了就行了。
"那座板翘了怎么办?"
"压——用重物压一夜。明天就平了。"
"你这一把椅子修了几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慢——但不能急。急了修不好。"
"你就不能快一点?"
"快了——用不了多久又坏了。慢一点——能多用十年。"
"你修东西跟你做人一样——慢、稳、不急。"
"嗯。"
"你说——你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不是'修'?"
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想了想。
"差不多。"
"修椅子、修门、修窗、修篱笆、修路、修鱼塘、修这个家。你一直在修——从来了这个村开始就修。"
"东西坏了就得修——不修就废了。"
"那你有没有修不了的东西?"
"有。"
"什么?"
"人。人坏了——修不了。"
"你说什么坏了?人?"
"嗯。人生病了——我修不了。你生病了我只能照顾你——但治不好。那是大夫的事。"
"那——心呢?心坏了能修吗?"
"心不容易坏——但要是坏了……难修。"
"你修过我的心吗?"
"……没修。你心没坏。"
"那你做了什么?"
"陪。你心没坏——但有时候闷了。闷了我就陪。陪了就不闷了。"
"你这个人——你说陪就陪了?"
"嗯。从你来的那天就陪。二十多年了。"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陪'比'修'更重要?"
"我知道。但'修'是手上的活——'陪'不是活。'陪'是——"
"是什么?"
"……在。"
"在?"
"嗯。在就行了。不用做什么——在就行。你来了我在、你哭了我还在、你笑了我还在。在——就够了。"
"够了——又是'够了'。"
"因为你够了——不需要更多。"
"傻子——"
"嗯?"
"你今天话太多了。"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没让你说这种。"
"哪种?"
"行了——修你的椅子。别说了。"
"好。"
她坐在旁边看他修完了椅子——翻过来、放正、坐上去试了试。不响了。稳了。
"好了。"他站起来。
"傻子——"
"嗯?"
"你说我这辈子——修过什么?"
"修过鱼塘、修过路、修过村子。"
"那——我修过你吗?"
"……修过。"
"哪修了?"
"嘴。你说我话少——天天问我、逼我说。修了二十多年——多说了几个字。"
"嘿嘿——那我修得不够。才多说了几个字。"
"够了。几个字够了。"
"你又'够了'。"
"嗯。"
"又'嗯'。"
"……走吧。椅子修完了——给刘麻子送回去。"
"你送——我懒得动。"
"好。"
他拎起椅子——夹着工具箱。工具箱"哐当"响了一声——里面的工具碰在一起。
"傻子——你那箱子该换了吧?都补了好几块了。"
"不换——修修还能用。"
"你连箱子都修——舍不得扔。"
"能修的都修——修不了才换。箱子还能修。"
"那你打算用多久?"
"用到修不了为止。"
"那可能还得几十年。"
"嗯。"
"又'嗯'。去吧——送椅子。"
"好。"
他走了——拎着椅子、夹着工具箱。工具箱上的"陆战"两个字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林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背影宽宽的、稳稳的。一条椅子夹在胳膊底下、一个工具箱拎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修"。修椅子、修门、修篱笆、修鱼塘、修这个家。从来不说——但一直在修。
二十多年了——什么坏了修什么。修好了放下、再修下一个。
从来不喊累、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说"我修的"。
但他修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椅子还稳着、门还关着、篱笆还立着、家还在。
"傻子——回来给我修修摇椅。那个扶手松了。"
"知道了——回来修。"
他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闷闷的、稳稳的。
跟他的手一样——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