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黄猫带回来一条狗。"
小安从鱼塘回来——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
"什么?猫带回来狗?"
"嗯——我早上在塘边看到的。黄猫叼着一只小狗崽——从村外面带进来的。灰不溜秋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黄猫叼的?猫能叼动狗?"
"不是叼——是领着。黄猫在前面走,小狗在后面跟着。走到了共享菜园旁边——黄猫蹲下来,小狗也蹲下来。黄猫看着它——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也可以待'。"
"那小狗呢?"
"小狗蹲在那儿不动了。黄猫起身走了——去候车亭那边了。小狗就留在菜园旁边。"
"那它吃东西了吗?"
"我给了它一块馒头——它吃了。饿坏了——两口就吞了。"
"那它多大?"
"不大——满月没多久。巴掌长。"
"谁家的狗生了?附近有谁家的母狗下崽了吗?"
"不知道——可能是外面跑来的。野狗。"
"那它留下来了?"
"嗯——暂时留在菜园旁边。不走。"
林晚晚吃完饭去看了看——共享菜园旁边的草丛里,一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蜷着。毛是灰的——灰里带点黄,脏兮兮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看得见——瘦得不像话。
黄猫蹲在旁边——眯着眼。像是在守着它。
"这就是那条狗?"
"嗯。"小安说。
"黄猫还守着呢?"
"守了一上午了——猫走了几回,每次都回来。"
"那——它要是在这待着,得有人管。"
"我来管——给它搭个窝。"
"你搭?"
"嗯——用几块板子搭个简易的。挡风就行。"
"那你跟你爸要几块废板子。"
"好。"
小安去找陆战要了板子——在菜园旁边搭了一个小窝。不大——狗刚好能钻进去。上面盖了一块油布——防雨。
"来——进去。"小安把小狗抱起来放进窝里。
小狗缩在窝角——抖。可能是冷、可能是怕。它的眼睛还没完全长开——半睁半闭的。
"它怕——别急。"林晚晚蹲下来看了看。"给它放点水。吃的放旁边——饿了它自己吃。别老盯着它——它怕人。"
"那我走远点?"
"走远点——它适应了就好了。"
"那——妈,它有名字吗?"
"没有。等它长大了再取。"
"那现在叫它什么?"
"叫'小灰'——看它毛的颜色。"
"小灰——行。"
小狗就这么留了下来。
头几天——它不出窝。小安每天给它送吃的——馒头泡水、剩饭、偶尔有点鱼骨头。它吃了就缩回去——不出来。
黄猫每天来看它——蹲在窝旁边待一会儿。有时候用爪子碰一下小狗的鼻子——小狗"呜"一声。黄猫就走了。
"你说黄猫为什么带它回来?"林晚晚问陆战。
"不知道。猫的事——猫自己知道。"
"你觉得猫是在收小弟?"
"可能。猫在村里待久了——觉得闷了。找个伴。"
"猫找狗当伴?猫狗不是不对付吗?"
"不对付是大人教的——小时候不教就不分猫狗。黄猫带回来的时候它还小——不知道猫狗不对付。长大了就当猫是朋友了。"
"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嗯。"
"又'嗯'。"
一周之后——小狗不怕人了。小安来送吃的的时候它会出来——摇着尾巴。尾巴还没长全——短短的一截,摇起来像个小刷子。
两周之后——它开始在村里转了。小短腿"噗噗噗"地跑——从菜园跑到候车亭、从候车亭跑到豆腐摊、从豆腐摊跑回家。到处闻、到处看。
张富贵看到它——"这狗谁家的?"
"没主的——自己来的。"小安说。
"自己来的?那……给它点吃的?"秀莲切了一块豆腐边角料扔给它。它叼着跑了——叼到候车亭底下吃。
"嘿——这狗还挺机灵。"
"嗯——它知道谁给它吃的。"
李婶也喂了它——半个馒头。赵铁柱给了它一根骨头。王老栓给了它一块玉米饼。
它谁家的东西都吃——吃完就走。不赖着、不黏人。吃完了在村里转一圈——转完了回菜园旁边的窝。
"这狗——跟咱村的猫一样。谁家的都不是——谁家的都是。"赵建国说。
"那就叫'村里的狗'。"
"村里的狗——也行。"
小狗长到了三个月——个头大了一圈。毛还是灰的——但顺了、亮了。不脏了。耳朵竖着——尖尖的。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
"傻子——你看那条狗长大了。"
"嗯。"
"它长得不算好看——灰不溜秋的。但精神。"
"精神就行——好看不好看不重要。看家的狗得精神。"
"它看谁的家?它谁家的都不是。"
"它看全村——全村就是它家。"
"你倒是想得开。那——给它取个名吧。不能老叫'小灰'——它长大了。"
"你取。"
"我取?我想想……"
她想了想——"叫来福。"
"来福?"
"嗯——来福。它自己来的——来了就是福。跟当年那头猪一样——自己找上门的。来的就是福。"
"行。来福。"
"来福——来福!"她喊了一声。
那条灰狗从候车亭那边"噗噗噗"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到了她跟前——蹲下。仰着头看她。
"你看——它认名字了。我叫它它就来了。"
"它不是认名字——是认你。你喂过它,它记得你。"
"那也叫认名字——以后叫来福它就来。"
"嗯。"
来福就这么在村里扎了根。
它每天的路线是固定的——早上在菜园旁边的窝里起来,先去候车亭转一圈。候车亭里有人——它蹲在旁边,等人摸它脑袋。摸完了去豆腐摊——蹲在案板底下等碎豆腐。吃完了去鱼塘——在小安脚边趴一会儿。下午回村里——在候车亭里跟黄猫一起晒太阳。
一狗一猫——并排趴在候车亭的石板上。太阳晒着——两个都眯着眼。
"你说这猫跟狗——怎么就这么好呢?"李婶看着它们感慨。
"从小一块长大的——当然好。"林晚晚说。
"那以后来福找了伴怎么办?还跟猫好不?"
"找不找伴是它的事——跟猫好不跟猫好也是它的事。咱管不了。"
"嘿——你什么都管不了。"
"我管我管得了的——管不了的不管。"
来福长到一岁的时候——已经是一条大狗了。不算高大——中等个头。但壮实、精神。竖耳朵、灰毛、眼睛亮。跑起来很快——"噗噗噗"地在村路上跑,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它不咬人——对谁都摇尾巴。但它有领地意识——外村的人来了它会叫两声。不是凶——是通知。通知村里人"来人了"。
"来福——别叫了。那是隔壁村来取经的。"赵建国喊了一声。
来福不叫了——蹲在旁边看着来人。眼睛跟着人走——但不动。
"这狗不错——机灵。"来取经的人说。
"嗯——自己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
"自己来的?那你们村里捡的狗都这么好?"
"不是捡的——是自己来的。猫带来的。"
"猫带来的?猫还能带狗?"
"嘿——你信不信?猫领回来的。领回来了就留下了。"
"那这猫也是你们的?"
"猫也不是——也是自己来的。来了就不走了。"
"你们这个村——连猫狗都自己来?"
"那可不——人也是。好几户人家都是自己搬回来的。猫狗人——都是自己来的。"
"嘿——你们这个懒人村——名不虚传。"
来福后来生了小狗——跟隔壁村一条黄狗配的。一窝下了五只——三只灰的两只黄的。
小狗崽子在菜园旁边的窝里"唧唧"地叫——来福躺在旁边喂奶。黄猫蹲在窝口看着——像是在当监工。
"来福当妈了——五只。"小安说。
"五只——养不起。养大了送人。"林晚晚说。
"送给谁?"
"谁要给谁——周边村子的人。问一问谁家要狗。"
"那咱留几只?"
"留一只——多了养不了。来福加上一只——够了。"
"留哪只?"
"等长大了看——哪只精神留哪只。"
小狗长到满月——会跑了。五只小崽子在村里"噗噗噗"地跑——跟在来福后面。一列灰的黄的——从村头跑到村尾。
村里人看了都笑——"来福一家子出来巡街了。"
"可不是——浩浩荡荡的。"
满月之后——开始送了。
柳沟村的老孙家要了一只灰的——看家。
赵家沟的张家要了一只黄的——给小孩玩。
石桥村的老李家要了一只灰的——看鱼塘。
县里一个干部听说了——要了一只黄的——当宠物养。
最后一只灰的——留在了村里。跟来福一样——灰毛竖耳朵。取名叫"小福"。
来福的孩子去了很多地方——柳沟、赵家沟、石桥村、县城。每一只都带着靠山屯的"懒狗基因"——不凶不闹、吃了就睡、睡醒了转一圈再睡。
"你说——来福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自己跑回来?"小安问。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它们有自己的日子。来福也没回来——它本来就不是这里的。来了就是这里的。走了就是别处的。"
"那来福算哪的?"
"算靠山屯的——它在这里住着、在这里吃、在这里生娃。它就是靠山屯的。"
"那黄猫呢?"
"黄猫也是——来了就是靠山屯的。"
"那咱村到底有多少'自己来的'?"
"人也好、猫也好、狗也好——来的都是。数不过来了。"
"嘿——妈,你这个懒人村——越来越热闹了。"
"热闹就好——热闹了就不冷清了。"
"傻子——你说来福跟黄猫——谁先来的?"
"猫。"陆战在旁边说了一句。
"猫先来的?猫来了多久了?"
"两三年了——比来福早。"
"那黄猫是来福的……什么?"
"朋友。"
"朋友?猫跟狗是朋友?"
"嗯。一起来的——就是朋友。"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简短了。"
"说完了就不用多说。"
"那你说——来福以后还会生吗?"
"会。"
"那生多了怎么办?"
"送。"
"那送不出去呢?"
"留。留不了再说。"
"你什么都'再说'——跟妈一样。"
"随你妈。"
"嘿——你也学会甩锅了。"
来福趴在候车亭里——小福趴在它旁边。黄猫蹲在另一边——三个挤在一起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来福眯着眼。偶尔耳朵动一下——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又不动了。
"傻子——"
"嗯?"
"你说——咱这个村子,人来了猫来了狗来了。什么都是自己来的。"
"嗯。"
"那你觉得——是什么让它们来的?"
"好吃。"
"就因为好吃?"
"好吃、安全、有人。三个够了。"
"你说得倒简单。"
"本来就简单——人也好猫也好狗也好,找一个能待的地方。能吃、能睡、不被打——就够了。"
"那咱村就是这种地方?"
"嗯。"
"你这个'嗯'——我听着舒服。"
"那就好。"
"来福——来福!"林晚晚喊了一声。
来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两下。然后又趴下了。
"你看——它不理我了。"
"它听见了——但懒得动。"
"嘿——跟这个村一个德行。"
"随村。"
"什么都随——猫随村、狗随村、人随村。"
"嗯。"
"又'嗯'。行了——进去吧。天凉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