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你血压量了没有?"
吴护士站在自家门口——冲着路过的林晚晚招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个黑卡子。
"上个月不是量了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得再量。你那个人——血压不稳定,一个月量一次是规矩。"
"我这血压好好的——量什么量。"
"好好的也得量——高血压不疼不痒的,等你感觉到就晚了。进来——五分钟的事。"
林晚晚跟着吴护士进了屋——穿过堂屋,后面一间房被腾了出来。一张木板床铺了白床单,床头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几瓶常用药。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列着村里老人的名字,后面记着血压数字。
吴护士——吴秀英。五十三岁,原来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干了三十年。退休之后嫌镇上吵——搬到了靠山屯。她老伴去世了,儿子在县城工作,她一个人住。刚搬来的时候话不多——闷了几天之后开始坐不住了。
"我是护士——不能闲着。手痒。"她跟赵建国说了。
赵建国给她腾了一间房——搞了个简单的健康站。不是正式诊所——就是量量血压、看看小毛病、处理个擦伤碰伤。她说她不收诊费——药按进价给。
"那你靠什么吃饭?"赵建国问。
"我有退休工资——够吃了。药按进价给你们——我不赚这个钱。"
"那哪行——你总得收点什么。"
"不收。你们要是过意不去——给我送两根菜、两个鸡蛋就行。多了不要。"
就这么开张了。
林晚晚坐在床沿上——撸起袖子。吴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她胳膊上——捏了几下橡皮球。
"别说话——量的时候别动。"
"嗯。"
"唔——"吴护士看了眼水银柱。"收缩压一百二,舒张压八十。不错——比上个月还好了。"
"那当然——我心态好。心态好什么都好。"
"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说了八百遍——但管用。你量了八百遍——都正常。"
"那是因为你身体底子好——跟心态有关系,但不是全部。"
"你这个人——什么都讲科学。我讲心态你讲科学。"
"我是护士——不讲科学讲什么?"
"讲科学也对——但科学也得配合心态。你光讲科学不讲心态——那量出来的数字是死的。加上心态——数字就活了。"
"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不是歪理——是正经理。你看村里的老人——孙婆婆高血压,天天愁这愁那的,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李婶也高血压——但她心大,吃了药血压就稳。差别在哪?心态。"
"你说得有一点道理——但不全对。孙婆婆血压降不下来是因为她血管硬化了——跟心态有关系但不全是。"
"那她吃了药了吗?"
"吃了——我给她调了两次药。现在稳了。"
"稳了就好——她之前老说头晕。"
"头晕就是血压高了——吃了药血压降了就不晕了。"
"那——村里老人现在血压都怎么样?"
吴护士翻了翻墙上的那张纸——"孙婆婆,上个月一百六,这个月一百四——降了。李婶一百三十五——稳。王老栓一百四二——偏高一点,我让他少喝酒。赵铁柱他妈一百五——有点高,我给她加了半片药。"
"你把全村老人的血压都记了?"
"记了——二十三个老人,每人每月量一次。记了四个月了。"
"四个月——有效果吗?"
"有。几个老人的血压都稳了——之前没人管,高了也不知道。现在量了、吃药了、注意饮食了——好多了。"
"那——王老栓的酒戒了吗?"
"没戒——他说'喝了一辈子了戒不了'。我说你少喝——一天一两。他说'一两不够塞牙缝的'。"
"老栓这个人——犟。"
"犕归犕——但他听话。我说少喝他就少喝了点。从一天半斤减到了二两。血压就从一百五降到一百四二了。"
"那不错——降了八。"
"嗯——继续降。等降到一百三就正常了。"
"你干这事——累不累?"
"不累——量血压五分钟。二十三个人——一天量完。不累。"
"那你药钱怎么办?从哪进的药?"
"镇卫生院进的——我跟老同事说了,按进价给我。我不加价——村里人给我多少钱我就给卫生院多少钱。"
"那你一分钱不赚——还搭工夫。"
"搭什么工夫——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事。"
"你跟我们家那个傻子一样——'闲着也是闲着'。"
"陆战也这么说?"
"他修东西的时候这么说——修完了不收钱。我说你是免费维修工——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们两个一样——都是闲不住的人。"
"你们不是闲不住——是闲了难受。手上有事干心里才踏实。"
"你说得对——我刚搬来的时候闲了几天,浑身不自在。后来搞了这个健康站——舒服了。有活干了。"
"吴姐——你搬到村里来后悔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我在镇上住了三十年——楼房、暖气、自来水。什么都有。但——闷。"
"闷什么?"
"闷在——没人说话。我在镇卫生院干到退休——同事都不在一个小区。邻居见面点个头就走了。三个月——认识的邻居不超过三个。搬到村里来——第一天就有三个人跟我说话。"
"村里人话多。"
"不是话多——是热情。镇上的人不冷不热——村里的人是真的问你'吃了没'。说了'吃了'还问'吃的什么'。问了'吃的什么'还问'够不够'。我说够了——她说'不够我给你盛一碗'。"
"那是李婶——她见谁都问够不够。"
"对——就是李婶。第一天就给我端了一碗面条过来。我说不用——她说'你一个人住不做饭怎么行'。我说我做——她说'你做什么做,我给你端'。端了三天。"
"嘿嘿——李婶就是那样。她不管你吃没吃——她先给你端了再说。"
"我在镇上住了三十年——没有邻居给我端过饭。来了村里三天——吃了人家三碗面。"
"那你以后给人家还了吗?"
"还了——我帮她量血压不收钱。她说不行——非要给我送鸡蛋。我说不要——她说不要她不量了。"
"哈哈——李婶就是那样。她给你东西你不要她跟你急。"
"我后来收了——不收她不安心。收了两个鸡蛋——她高兴了。"
"吴姐——你觉得咱村怎么样?"
"好。比镇上好。"
"哪里好?"
"人好。路好。空气好。安静——但不冷清。有人说话、有事干、有地方去。早上买豆腐、上午在候车亭坐坐、中午回家做饭、下午量量血压、晚上在门口乘凉。一天就过去了——踏实。"
"你说的——跟我二十年前说的一样。"
"是吗?你二十年前也这么说?"
"嗯——我刚来这个村的时候就觉得'踏实'。虽然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踏实。"
"那你现在还觉得踏实吗?"
"更踏实了——因为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有了还踏实——那就是真的踏实。"
"晚晚姐——你这个人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说出来的话都是道理——但不像道理。像聊天。"
"因为我不装——装出来的道理不是道理。过出来的才是。"
"你说得对——过出来的才是。"
"行了——血压量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坐一会儿。聊聊天。"
"你忙不忙?"
"不忙——今天没人来看病。坐会儿。"
林晚晚坐下来——吴护士给她倒了一碗水。两个人坐在健康站的小屋里——聊了起来。
聊什么——什么都聊。聊村里的老人谁身体好谁身体差、聊豆腐坊的生意好不好、聊小乐在省城摆摊的事、聊陆战修了多少把椅子。
"你家陆战——修东西是真行。我那个门轴响了——他拿个螺丝刀拧了两下就好了。我说给你钱——他说不要。我说那给你几个鸡蛋——他说不用。我说那你到底要什么——他说'不要'。"
"他就那样——什么都不要。"
"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不多——所以就他一个。"
"晚晚姐——你说我搞这个健康站——能搞多久?"
"你想搞多久就搞多久——你搞一天村里就受益一天。"
"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什么不在?你好好的——说什么不在。"
"我是说——以后老了干不动了。"
"老了再说——现在能干就干。想太远没用。"
"你说得对——想太远没用。过一天算一天。"
"不是过一天算一天——是过好每一天。过了今天明天再说。"
"嘿——你这话说得好。我记下来贴墙上。"
"别贴了——你记心里就行了。贴墙上跟贴标语似的。"
"那也行——记心里。"
"吴姐——"
"嗯?"
"你搬到村里来——这个健康站——你做得好。"
"哪里好?"
"村里的老人以前量个血压得坐车去镇上——来回半天。现在走几步路就行了。你省了他们多少事?"
"不省什么——量个血压而已。"
"量血压对你来说是小事——对老人来说是大事。他们觉得有人管他们了——心里踏实。踏实了血压就稳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当然是——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大事。对村里人来说——你来了就是大事。"
"晚晚姐——你这个人说话——让人舒服。"
"我说实话——不是让人舒服。是实话本身就舒服。"
"嘿——又是道理。"
"不是道理——是经验。走了——明天再来量。"
"明天?你今天刚量了——明天不用量。"
"明天不量——明天来找你聊天。"
"那行——来吧。我给你倒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