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了没有?"
小贵仰着头——脖子都快折了。村口那几棵柿子树——枝头上挂了几十个果子。还是青的——硬邦邦的,跟石子似的。
"没熟——还青着呢。"他哥小福说。
"什么时候熟?"
"大人说了——要等到秋天。秋天柿子红了才甜。"
"那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呗。"
"我不想等——我现在就想吃。"
"你吃啊——青的涩嘴。"
"我不信——我摘一个尝尝。"
小贵踮着脚——够不着。他搬了块石头踩上去——还是够不着。又搬了一块——踩上去,伸手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摘了一个——青的、硬的、跟乒乓球差不多大。
他咬了一口——
"呸!呸呸呸!"
舌头涩得像被针扎了——整个嘴巴又干又麻。他蹲在地上吐了半天——"难吃死了!涩死了!"
"我说了涩——你不信。"小福在旁边笑。
"你奶奶的——你怎么不拦我?"
"我拦了——你说你不信。"
"那你也尝一个——"
"我才不尝——我又不傻。"
"你才傻——你全家傻。"
"你骂你自己呢?"
"……哼!"
那几棵柿子树——是早几年村里人一起种的。不是老的那棵——老的那棵在村口东边,不知道多少年了。这几棵是种在村口西边的——赵建国带队种的,五棵。种下去的时候拇指粗——光秃秃的棍子,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活了——五棵活了四棵。死了一棵——被野兔子啃了皮,冬天冻死了。
活下来的四棵——长了四年。去年开了花但没结果——花落了。今年终于挂了果——每棵树挂了几十个。不多——但第一次结果。
"老赵——柿子树结果了。"赵铁柱第一个发现的。
"结果了?多少个?"
"一棵树上几十个——青的。跟鸡蛋差不多大。"
"好——好。终于结果了。种了四年了。"
"什么时候能吃?"
"秋天——柿子红了才能吃。青的涩。"
"我知道涩——你不说了嘛。那秋天什么时候红?"
"十月——十月就红了。"
"那还得等两个月。"
"等呗——等了四年了,还差两个月?"
"嘿——你说得轻巧。"
两个月——对村里的小孩来说太久了。
小贵尝了那个涩柿子之后——每天路过都要抬头看。看柿子有没有变色——从青到黄、从黄到红。但每天看的都是青的。
"还没红——还是青的。"
"你天天看也不会红——该红的时候自然就红了。"
"那什么时候该红?"
"我说了——十月。"
"那十月什么时候来?"
"你数日子——一天一天数。"
"我数了——还有五十八天。"
"你还真数了?"
"嗯——我在墙上画了杠。每天画一杠。"
"你这小子——等柿子等得都画杠了。"
"谁让它不红呢——它不红我着急。"
"着急也没用——急不红。等就行了。"
秋天来了——柿子开始变色了。
先是青里透了一点黄——像被太阳晒了一层薄薄的金。然后黄色越来越深——从淡黄到深黄再到橙红。挂在枝头上——圆圆的、亮亮的。
"红了!红了!"小贵从村口跑回来——满头汗。"柿子红了!"
"我看到了——还没全红。再等几天。"
"还等?已经黄了——黄的不是红的吗?"
"黄的还硬——吃了涩。等它红了、软了才甜。"
"那……好吧。"
又等了十来天——柿子全红了。
橙红色的——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叶子落了——只剩下果子。一个个圆鼓鼓的、亮堂堂的。阳光照上去——像一个个小灯笼。
"真好看——比花还好看。"李婶站在树下仰着头。
"比花好看——花不甜。柿子甜。"
"你说——摘不摘?"赵建国问大家。
"摘啊——不摘烂在地里可惜了。"赵铁柱说。
"等等——"林晚晚说了一句。
"怎么了?"
"先不摘——让它挂在树上。"
"为什么?"
"好看。摘了就没了——挂在树上好看。"
"那不摘——什么时候摘?"
"等熟透了再摘。熟透了自然就软了——那时候才甜。"
"那万一被鸟吃了呢?"
"鸟吃几个就吃几个——剩下的够分。"
"那——先挂着?"
"先挂着。等几天。"
赵建国看了看大家——"那先不摘。挂着。谁也不许偷摘。"
"嘿嘿——我知道谁会偷摘。"赵铁柱看了一眼小贵。
"我没有——我尝过一次了。涩的。我再也不吃了。"小贵连忙摆手。
"你记得就好——等红了软了再吃。"
柿子挂在树上——一天比一天红。从橙红变成深红——红得发亮。远远看去——四棵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路过的人都抬头看一眼。
"真好看。"
"比去年好看——去年没结果。今年第一年结果——好看。"
"那——什么时候摘?"
"再等几天——等它软了。"
又等了几天——有几个柿子熟透了。熟透的柿子皮发亮、摸着软软的——一碰就掉。
"啪——"一个掉下来了。摔在地上——烂了一摊。橙红色的汁水流了一地。
"掉了——熟透了就掉。该摘了。"
赵建国组织了人——把剩下的摘了。不攀树——用竹竿绑了一个网兜,一个一个地兜下来。摘的时候小心——熟透的柿子皮薄,碰一下就破。
摘了大概一百来个——四棵树加起来。每家分了十来个。
林晚晚分到了八个——用篮子拎回来的。橙红色的、软软的——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没吃——放在窗台上摆着。一排——八个。阳光照上去——发亮。
"妈——你不吃?"小安从鱼塘回来看到了。
"不吃——先摆着。"
"摆什么?柿子不吃放坏了。"
"放不坏——柿子越放越软、越软越甜。等它软透了再吃。"
"那什么时候算软透?"
"你按一下——皮能按进去但不破。那就是软了。"
"那我现在按一下?"小安伸手。
"别按——你手重。按破了就不好看了。"
"妈——你到底是吃柿子还是看柿子?"
"都——先看后吃。看够了再吃。"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先看。"
"好看的东西不看看就吃了——浪费了。"
小安摇着头走了——"那我等你的柿子。"
"等吧——过几天给你。"
柿子在窗台上摆了大概一周——皮越来越亮、越来越软。摸上去——像摸一个水球。里面全是汁水。
"行了——可以吃了。"
她拿了一个——轻轻掰开。皮一撕就下来了——薄薄的一层。里面的果肉是橙红色的——软软的、亮的、像果冻。
她咬了一口——
甜。
不是加糖的甜——是柿子自己的甜。入口就化了——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成了汁水。凉丝丝的、甜腻腻的。
"好吃。"
她吃了一个——剩下的七个。
"小安——回来。"
"妈——柿子能吃了?"
"能了——来拿。"
小安回来了——身后跟着苏小琴。她今天来交流技术——顺便蹭饭。
"阿姨——柿子?"苏小琴看到了窗台上的柿子。
"嗯——分你们几个。拿回去吃。"
"那——谢谢阿姨。"
"谢什么——树上结的。又不是我做的。"
小安拿了三个——自己一个、苏小琴两个。林晚晚留了三个。
"妈——你不都分了?自己留三个够吗?"
"够了——三个够了。一个吃、一个看、一个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种子——种了明年长新树。"
"柿子能用种子种?"
"能——但慢。种了得好几年才结果。不过不急——急什么?树又不跑。"
"妈——你什么都种。向日葵种、黄瓜种、现在柿子也留种。你是有收藏癖吧?"
"什么收藏癖——是习惯。好的东西留种——明年还有。年年留、年年种。越种越多。"
"那咱村以后会不会到处都是柿子树?"
"多好——到处都是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村红灯笼。多好看。"
"嘿——你什么都想着好看。"
"好看也是事——不好看的活法有什么意思?"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走了——小琴等着呢。"
"去吧——柿子小心拿,别碰破了。"
"知道了。"
小安和苏小琴走了——林晚晚站在窗台前看了看剩下的三个柿子。一个吃了、一个摆着看、一个留着种子。
她拿起那个"看"的——放在手心里。橙红色的、软软的、亮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柿子在手里发着光。
"傻子——你看。这个柿子好看。"
陆战在旁边修凳子——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
"两个字——你对柿子的评价比黄瓜高。黄瓜你说了一个字。"
"柿子比黄瓜好看。"
"嘿嘿——那你多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你才看了一眼。"
"一眼够了。"
"你什么都'一眼够了'。"
"嗯。"
"又'嗯'。"
"……柿子甜。"
"三个字了——你今天话够多了。"
"你让我说的。"
"行了——不说了。吃柿子。"
她把那个"看"的柿子也掰开了——递了一半给陆战。两个人站在窗台前——一人一半柿子。
甜——入口即化的甜。
窗台上还剩一个——留着种子的。
明年种下去——后年发芽——大后年移栽——再过几年结果。
不急——慢慢来。树又不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