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今天晚上有月亮。"
林晚晚搬了竹椅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上面——圆的,但不满。缺了一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嗯。"陆战在灯泡底下刨板子——刨刀"嗤嗤"地响。灯泡拉了一根线挂在木棚的横梁上——黄色的光,照着他的手和那块木板。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懒人村的晚上没有夜生活。
没有KTV、没有烧烤摊、没有麻将馆。天一黑大家就各回各家了——关门、关灯、上炕。村里没有路灯之前——天一黑就真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有了太阳能路灯——村路上亮着几盏,但人家院子里还是暗的。
但村子里不是死寂。
远处有电视声——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有小孩的哭声——"哇——哇——"不知道是哪家的,哭了几声就停了,大概被大人哄住了。有狗叫——来福在村口"汪"了两声,可能听到了什么动静,叫完了又安静了。
热热闹闹的——但各在各家。
"傻子——你说咱村的晚上跟省城比怎么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省城的晚上比白天亮。村里的晚上比白天黑。"
"那你觉得哪个好?"
"村里好。"
"为什么?"
"黑了好睡觉。"
"你就知道睡觉。"
"晚上不睡觉干什么?"
"乘凉、看月亮、听虫叫。"
"那也是睡觉的准备。"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跟睡觉扯上关系。"
林晚晚靠在竹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摇。天不热——初秋的晚上,风凉丝丝的。不用摇蒲扇了。
院子里安静——只有陆战刨木头的声音。"嗤——嗤——嗤——"有节奏的,像钟摆。
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外面传来——有人路过。脚步声由远到近、由近到远。有时候经过院门口会喊一声——
"晚晚——还没睡呢?"
"没呢——你这么晚去哪?"
"去铁柱家拿个东西——白天借了他的扳手忘了还。"
"那你慢点——路黑。"
"不黑——路灯亮着呢。"
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了。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看别人家的窗户。
隔着几户人家——李婶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她不知道李婶在干什么——可能在看电视、可能在纳鞋底、可能在跟孙子说话。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人。
再远一点——赵铁柱家的窗户也亮着。灯比李婶家的亮——可能是客厅的灯。隐约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动静。
再远——张富贵家的。豆腐坊的灯灭了——下午就灭了。但堂屋的灯亮着——秀莲大概在辅导两个孩子写作业。
一扇一扇的窗户——亮的、暗的、半亮半暗的。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
"傻子——你看那些窗户。"
陆战停了一下刨刀——抬头看了看。
"嗯。"
"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
"嗯。"
"你说——这算不算'大家都在'?"
"算。"
"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的窗户也是亮的。但只有我那一扇亮——旁边的都是暗的。那时候我觉得——亮着也是一个人。现在不一样——旁边都亮着。亮着就不是一个人了。"
"嗯。"
"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都在。"
"两个字——但说得对。都在。"
她坐了一会儿——起来走了走。沿着院门口的路走了一段——不远,走到候车亭就回来。
候车亭里——路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石桌上——下了一半的棋还摆着,没人收。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林晚晚走近了几步——是王老栓。他坐在那里——弓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
"老栓——这么晚了还没睡?"
王老栓抬头看了她一眼——"睡不着。出来坐坐。"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就是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的。出来坐坐——吹吹风。"
"那你坐一会儿——别坐太久。凉了。"
"嗯。"
"要不要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你回去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林晚晚没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老栓——你一个人住,晚上闷不闷?"
"不闷——习惯了。一个人住了十几年了。"
"那你今天怎么睡不着?"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老伴。今天是她走的那天——二十年了。"
林晚晚没说话——坐在旁边陪着。
"二十年了——她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没享到福——苦了一辈子就走了。"
"她要是看到村里现在这样——该高兴了。"
"是啊——她要是看到村里修了路、有了鱼塘、有了豆腐坊……她肯定高兴。她最爱热闹——以前村里冷清她老说'这个村早晚得空了'。现在没空——还回来了好几户。"
"回来好——人多了热闹。"
"嗯。"王老栓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晚晚——你说人走了之后有没有魂?"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人走了魂还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那她——能看到我吗?"
"能。她天天看着你呢——看你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
"那……我今晚睡不着——她知不知道?"
"知道——她肯定知道。她在想你'怎么还不睡'。"
王老栓笑了一下——"她要是活着——该骂我了。'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坐着——疯了?'"
"哈哈——那她骂得对。你赶紧回去睡——别让她操心。"
"行——回去睡。"
王老栓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脚步声"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远。
林晚晚坐在候车亭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路灯照着空空的石桌——棋子还摆着。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了棋盘上——落在"将"的位置。
她起来走了——沿着路回家。
路上经过好几户人家——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了。李婶家的灯灭了——睡了。赵铁柱家的还亮着——可能还没睡。张富贵家的也灭了——两个孩子明天要上学。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屋檐下的灯亮着。
小灯泡——暖黄色的。照着院门前的台阶。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灯灭了。陆战已经收了工具——刨花扫了、板子归了位。只剩下屋檐下那一盏小灯。
他没问她去哪了——没问。就是留了一盏灯。
她进屋——灶台上温着一壶水。跟每天一样。
她倒了一碗——喝了。温的。不烫不凉。
"傻子——"
"嗯?"声音从里屋传来——他已经在炕上了。
"王老栓今晚睡不着——想他老伴了。"
"嗯。"
"你说——以后咱俩谁先走?"
"不知道。"
"你希望谁先走?"
"你先走。"
"什么?你希望我先走?"
"不是希望——是你先走了我照顾不了自己。我在先走了你还能过。"
"你这是看不起我?我一个人过不了?"
"你能过——但我过不了。"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算了。睡吧。"
"嗯。"
"又'嗯'。"
"……睡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