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和小琴商量好了。年底结婚。"
小安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鱼鳞。刚从鱼塘回来,还没洗手。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六——小琴她爸妈看过日子了,说那天好。"
"行。在哪办?"
"就在村里——摆几桌。不进城办了。小琴说在村里办。"
"她愿意在村里办?"
"她愿意——她说村里的院子比饭店好。宽敞。"
"那行——就在院子里办。摆几桌?"
"六桌——村里人加上小琴那边的亲戚。"
"六桌——够热闹了。你赵铁柱哥、建国叔、春妮、红梅、富贵两口子——都叫上。"
"那都叫。还有方明他们——合作社的人都叫。"
"行。菜呢?你想吃什么?"
"鱼——必须有鱼。咱家的鱼。"
"那当然——你结婚不摆自家鱼摆什么?"
"小琴说她想吃你做的鱼汤。"
"鱼汤——行。我给她做。"
"妈——你别太操劳了。让红梅姐帮着做。"
"红梅帮——我也帮。你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不帮忙像什么话。"
"那你别累着。"
"累什么——做几桌菜而已。你妈我做了二十多年了。"
"嘿嘿——谢妈。"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你要结婚我不操办谁操办?"
"那——家具呢?我和小琴商量了——不用买新的。你和我爸把旧家具修一修就行。"
"旧家具修一修?你不嫌寒酸?"
"不寒酸——修好了比新的好。新的没味道——旧的有人用过的痕迹。"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都'旧的比新的好'。"
"随我爸。"
"那戒指呢?结婚总得有戒指吧?"
"爸说给我做——木头的。"
"木头的?你爸做?"
"嗯——他说金戒指太贵了,木戒指他做。他做了一对——一个我的、一个小琴的。"
"他做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看到了。榉木的——跟你那把梳子一个料。打磨得特别光滑。"
"你爸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说。做了梳子不说、做了凳子不说、现在做了戒指也不说。"
"他说让我别告诉你——说是惊喜。"
"你都告诉我了还算什么惊喜?"
"嘿嘿——我忍不住。"
"行了——知道了。那你爸做了戒指、家具我来安排、菜我跟红梅商量。你——把鱼塘的事安排好,别结婚那天还往鱼塘跑。"
"我知道——那天让方明盯着。"
"好。去吧——把手洗了。满手鱼腥味。"
年底的懒人村跟别处不一样。
别的地方年底——"年底冲刺"、"收官总结"、"来年规划"——忙得脚不沾地。公司要赶业绩、店铺要清库存、人要写总结写计划写报告。
懒人村不这样。
该干嘛干嘛——干活的人继续干、歇着的人继续歇。鱼塘照常投料出鱼、豆腐坊照常凌晨三点磨豆子、运输队照常跑。没有人冲刺——因为没有什么可冲的。一年到头都是这个节奏——快了慢了都是过。
林晚晚在年底做了一件事——盘账。
不是算赚了多少——是想看看够不够花。
她坐在炕上——面前摊着账本。合作社的分红、鱼塘的股份收入、省城旗舰店的分成、小乐卤味摊的利润(小乐每月给她转两百——她没收,但小乐硬转,她就存着)。加起来——一年到手大概两万出头。
花销呢?吃的不用买——自家菜地、自家鱼塘、村里豆腐坊。穿的一年花不了几百——她和陆战都不讲究。人情往来——村里谁家办事给个十块二十块。小安结婚花了点——但也不多。
算完了——够。还有剩。
她把账本合上——没有做"明年计划"。
以前她会做——十年前、五年前都会。明年开几个店、明年修哪段路、明年推什么新产品。现在不做了。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不用做了。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傻子——账盘完了。够花。"
"嗯。"
"你不问够多少?"
"不用问——够就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没用——够花就行了。多少不重要。"
"以前你会问的。"
"以前不够——现在够了。够了就不问了。"
"你倒是坦白。"
陆战在年底做了一件事——他把木棚里的工具全部擦了一遍、上了一遍油,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好。
锯子挂在墙上——齿朝里、柄朝外。刨刀排在架子上——粗刨、细刨、平刨,从大到小。凿子插在筒里——刃朝下、柄朝上。锤子放在工具箱旁边——锤头擦得发亮。尺子三根——并排靠着墙。
每一样都擦了——用了旧布蘸了菜籽油,一道一道地擦。擦完了油光发亮——像新的。
他每年年底都做这件事——像是一种仪式。
"傻子——你每年都擦一遍——烦不烦?"
"不烦。"
"为什么要擦?"
"明年要用——擦干净了好用。"
"你每年都说明年要用——但有些工具一年到头都没用过。"
"没过也擦——留着。万一明年用呢。"
"你什么都'万一'。"
"嗯。万一用得上——不擦就锈了。锈了就不好用了。"
"那你这一年用了多少次?"
"没数。"
"估计呢?"
"……几百次。修椅子修凳子修门修窗——加上给小安做的那些。几百次。"
"几百次——你的手不累?"
"手不累——手越用越不累。不用才累。"
"你这个人——手不累嘴累。说了这么多话。"
"你让我说的。"
"行了——擦完了没?"
"擦完了。"
"那进来——商量小安结婚的事。"
"好。"
腊月二十六——小安结婚。
院子用红布围了一圈——简易但喜庆。六张桌子摆在院子里——铺了红纸当桌布。每张桌上八个菜——鱼汤、红烧鱼、卤鸡爪、炒青菜、豆腐、红烧肉、花生米、凉拌黄瓜。
赵红梅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做——林晚晚打下手。两个人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
"嫂子——鱼汤好了没?第一桌上了。"
"好了——端去。"
"这个红烧鱼呢?"
"再等五分钟——还没收汁。"
"那卤鸡爪呢?"
"早好了——在锅里温着。"
"嫂子——你做了二十年菜了——手速比我还快。"
"快是因为做多了——做多了就不想了。手自己知道该干什么。"
新娘子苏小琴——穿着红衣裳。不是婚纱——是红棉袄,大红的,上面绣了花。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绢花。
手上戴着陆战做的木戒指——榉木的,打磨得发亮。跟林晚晚那把木梳一个料——同一个纹理、同一个颜色。
"小琴——戒指好看。"林晚晚看了看她的手。
"叔叔做的——好看。他手艺真好。"
"他做了几十年了——手艺当然好。你戴着合适不?"
"合适——叔叔量了我的手指尺寸。他拿了根竹片在我手指上绕了一圈——我以为他要干什么呢。"
"嘿嘿——他就是那样。做什么都量。做梳子量你的塑料梳子、做椅子量你的屁股、做戒指量你的手指。"
"哈哈——阿姨你真逗。"
"你叔叔不逗——他闷。但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因为闷的人有耐心。"
村里人都来了——赵建国带了酒、赵铁柱扛了一箱饮料、春妮送了一幅绣花的枕套、赵红梅送了一套碗、张富贵送了两斤豆腐(现做的——早上刚出锅的)、王老栓拄着拐来了,兜里揣了个红包。
"老栓——你来干什么?你腿不好,在家歇着就行了。"
"小安结婚——我能不来?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那——你坐主桌。"
"不坐主桌——我坐边上。主桌让给小琴她爸妈。"
酒过三巡——赵建国站起来说了几句。
"今天是小安和小琴的大喜日子。小安是咱村长大的——从小在鱼塘边跑、在泥地里滚。现在长大了——接了他妈的鱼塘、接了他爸的手艺。娶了媳妇——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祝他们——白头偕老。"
"好——好!"大家鼓掌。
"来——喝酒!"
"喝——"
热闹了一天——晚上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红布还挂着、桌子上还有剩菜、地上有花生壳和糖纸。
陆战在屋里收拾碗筷——"哐当哐当"地洗碗。小安和小琴回了自己的屋——新房间,陆战新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林晚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腊月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着院子——红布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明年春天才会发芽。
她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年。
那一年——她坐在破偏房里。墙漏风、炕是凉的、被子是薄的。兜里三块二毛钱——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想了也是白想。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以后?
现在——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鱼塘、自己的合作社。儿子刚结了婚——娶了一个好姑娘。女儿在省城干得不错——卤味摊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丈夫在屋里洗碗——"哐当哐当"的,什么碎了,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洗。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风有点凉——腊月的风。但她不冷。屋檐下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灶房里陆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远处来福叫了一声——可能听到了什么,叫完了就安静了。
"傻子——"
"嗯?"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你洗完了没有?"
"快了。"
"洗完了出来坐一会儿。"
"好。"
过了一会儿——陆战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傻子——"
"嗯?"
"你说——咱这辈子够了吧?"
"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但这次你说得快。以前你要想一想才说。这次没想。"
"不用想——早就够了。"
"什么时候够的?"
"不知道。可能是——小安会养鱼的那天。可能是——你说'够了'的那天。可能是——今天。"
"今天是哪天?"
"小安结婚——他成家了。你不用再操心了。不用操心了——就够了。"
"那——小乐呢?她还没成家。"
"她不用成家——她自己能过。能过了就不用操心了。不操心——就够了。"
"你说得倒是简单。"
"本来就简单——你把该做的做了、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剩下的——他们自己过。你过你的。"
"那我过什么?"
"跟我过。"
"跟你过?跟你过什么?"
"乘凉、看月亮、听虫叫。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夏天——你说夏天的晚上就是用来不动的。"
"那冬天呢?冬天用来干什么?"
"不动。"
"你什么都不动——那我什么都不动——那咱俩不成两根桩了?"
"桩有什么不好?桩稳——风吹不倒。"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没道理——就是稳。"
"稳——对。你稳了二十多年了。"
"嗯。"
"又'嗯'。"
"……够了。"
"又是'够了'。"
"你说够了——我也说够了。够了就够了。"
"嘿嘿——行。够了。"
月亮照着院子——红布在风里轻轻晃。来福在远处"呜"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傻子——"
"嗯?"
"明年——你还给我开灯吗?"
"开。"
"明年你还给我温水吗?"
"温。"
"明年你还给我做东西吗?"
"做。"
"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到时候——你就知道'到时候'。"
"嗯。"
"又'嗯'。"
"……睡吧。"
"再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在头顶。风在脸上。灯在屋檐下。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