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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懒人村的又一年

"妈——我和小琴商量好了。年底结婚。"

小安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鱼鳞。刚从鱼塘回来,还没洗手。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六——小琴她爸妈看过日子了,说那天好。"

"行。在哪办?"

"就在村里——摆几桌。不进城办了。小琴说在村里办。"

"她愿意在村里办?"

"她愿意——她说村里的院子比饭店好。宽敞。"

"那行——就在院子里办。摆几桌?"

"六桌——村里人加上小琴那边的亲戚。"

"六桌——够热闹了。你赵铁柱哥、建国叔、春妮、红梅、富贵两口子——都叫上。"

"那都叫。还有方明他们——合作社的人都叫。"

"行。菜呢?你想吃什么?"

"鱼——必须有鱼。咱家的鱼。"

"那当然——你结婚不摆自家鱼摆什么?"

"小琴说她想吃你做的鱼汤。"

"鱼汤——行。我给她做。"

"妈——你别太操劳了。让红梅姐帮着做。"

"红梅帮——我也帮。你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不帮忙像什么话。"

"那你别累着。"

"累什么——做几桌菜而已。你妈我做了二十多年了。"

"嘿嘿——谢妈。"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你要结婚我不操办谁操办?"

"那——家具呢?我和小琴商量了——不用买新的。你和我爸把旧家具修一修就行。"

"旧家具修一修?你不嫌寒酸?"

"不寒酸——修好了比新的好。新的没味道——旧的有人用过的痕迹。"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都'旧的比新的好'。"

"随我爸。"

"那戒指呢?结婚总得有戒指吧?"

"爸说给我做——木头的。"

"木头的?你爸做?"

"嗯——他说金戒指太贵了,木戒指他做。他做了一对——一个我的、一个小琴的。"

"他做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看到了。榉木的——跟你那把梳子一个料。打磨得特别光滑。"

"你爸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说。做了梳子不说、做了凳子不说、现在做了戒指也不说。"

"他说让我别告诉你——说是惊喜。"

"你都告诉我了还算什么惊喜?"

"嘿嘿——我忍不住。"

"行了——知道了。那你爸做了戒指、家具我来安排、菜我跟红梅商量。你——把鱼塘的事安排好,别结婚那天还往鱼塘跑。"

"我知道——那天让方明盯着。"

"好。去吧——把手洗了。满手鱼腥味。"

年底的懒人村跟别处不一样。

别的地方年底——"年底冲刺"、"收官总结"、"来年规划"——忙得脚不沾地。公司要赶业绩、店铺要清库存、人要写总结写计划写报告。

懒人村不这样。

该干嘛干嘛——干活的人继续干、歇着的人继续歇。鱼塘照常投料出鱼、豆腐坊照常凌晨三点磨豆子、运输队照常跑。没有人冲刺——因为没有什么可冲的。一年到头都是这个节奏——快了慢了都是过。

林晚晚在年底做了一件事——盘账。

不是算赚了多少——是想看看够不够花。

她坐在炕上——面前摊着账本。合作社的分红、鱼塘的股份收入、省城旗舰店的分成、小乐卤味摊的利润(小乐每月给她转两百——她没收,但小乐硬转,她就存着)。加起来——一年到手大概两万出头。

花销呢?吃的不用买——自家菜地、自家鱼塘、村里豆腐坊。穿的一年花不了几百——她和陆战都不讲究。人情往来——村里谁家办事给个十块二十块。小安结婚花了点——但也不多。

算完了——够。还有剩。

她把账本合上——没有做"明年计划"。

以前她会做——十年前、五年前都会。明年开几个店、明年修哪段路、明年推什么新产品。现在不做了。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不用做了。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傻子——账盘完了。够花。"

"嗯。"

"你不问够多少?"

"不用问——够就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没用——够花就行了。多少不重要。"

"以前你会问的。"

"以前不够——现在够了。够了就不问了。"

"你倒是坦白。"

陆战在年底做了一件事——他把木棚里的工具全部擦了一遍、上了一遍油,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好。

锯子挂在墙上——齿朝里、柄朝外。刨刀排在架子上——粗刨、细刨、平刨,从大到小。凿子插在筒里——刃朝下、柄朝上。锤子放在工具箱旁边——锤头擦得发亮。尺子三根——并排靠着墙。

每一样都擦了——用了旧布蘸了菜籽油,一道一道地擦。擦完了油光发亮——像新的。

他每年年底都做这件事——像是一种仪式。

"傻子——你每年都擦一遍——烦不烦?"

"不烦。"

"为什么要擦?"

"明年要用——擦干净了好用。"

"你每年都说明年要用——但有些工具一年到头都没用过。"

"没过也擦——留着。万一明年用呢。"

"你什么都'万一'。"

"嗯。万一用得上——不擦就锈了。锈了就不好用了。"

"那你这一年用了多少次?"

"没数。"

"估计呢?"

"……几百次。修椅子修凳子修门修窗——加上给小安做的那些。几百次。"

"几百次——你的手不累?"

"手不累——手越用越不累。不用才累。"

"你这个人——手不累嘴累。说了这么多话。"

"你让我说的。"

"行了——擦完了没?"

"擦完了。"

"那进来——商量小安结婚的事。"

"好。"

腊月二十六——小安结婚。

院子用红布围了一圈——简易但喜庆。六张桌子摆在院子里——铺了红纸当桌布。每张桌上八个菜——鱼汤、红烧鱼、卤鸡爪、炒青菜、豆腐、红烧肉、花生米、凉拌黄瓜。

赵红梅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做——林晚晚打下手。两个人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

"嫂子——鱼汤好了没?第一桌上了。"

"好了——端去。"

"这个红烧鱼呢?"

"再等五分钟——还没收汁。"

"那卤鸡爪呢?"

"早好了——在锅里温着。"

"嫂子——你做了二十年菜了——手速比我还快。"

"快是因为做多了——做多了就不想了。手自己知道该干什么。"

新娘子苏小琴——穿着红衣裳。不是婚纱——是红棉袄,大红的,上面绣了花。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绢花。

手上戴着陆战做的木戒指——榉木的,打磨得发亮。跟林晚晚那把木梳一个料——同一个纹理、同一个颜色。

"小琴——戒指好看。"林晚晚看了看她的手。

"叔叔做的——好看。他手艺真好。"

"他做了几十年了——手艺当然好。你戴着合适不?"

"合适——叔叔量了我的手指尺寸。他拿了根竹片在我手指上绕了一圈——我以为他要干什么呢。"

"嘿嘿——他就是那样。做什么都量。做梳子量你的塑料梳子、做椅子量你的屁股、做戒指量你的手指。"

"哈哈——阿姨你真逗。"

"你叔叔不逗——他闷。但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因为闷的人有耐心。"

村里人都来了——赵建国带了酒、赵铁柱扛了一箱饮料、春妮送了一幅绣花的枕套、赵红梅送了一套碗、张富贵送了两斤豆腐(现做的——早上刚出锅的)、王老栓拄着拐来了,兜里揣了个红包。

"老栓——你来干什么?你腿不好,在家歇着就行了。"

"小安结婚——我能不来?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那——你坐主桌。"

"不坐主桌——我坐边上。主桌让给小琴她爸妈。"

酒过三巡——赵建国站起来说了几句。

"今天是小安和小琴的大喜日子。小安是咱村长大的——从小在鱼塘边跑、在泥地里滚。现在长大了——接了他妈的鱼塘、接了他爸的手艺。娶了媳妇——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祝他们——白头偕老。"

"好——好!"大家鼓掌。

"来——喝酒!"

"喝——"

热闹了一天——晚上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红布还挂着、桌子上还有剩菜、地上有花生壳和糖纸。

陆战在屋里收拾碗筷——"哐当哐当"地洗碗。小安和小琴回了自己的屋——新房间,陆战新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林晚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腊月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着院子——红布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明年春天才会发芽。

她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年。

那一年——她坐在破偏房里。墙漏风、炕是凉的、被子是薄的。兜里三块二毛钱——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想了也是白想。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以后?

现在——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鱼塘、自己的合作社。儿子刚结了婚——娶了一个好姑娘。女儿在省城干得不错——卤味摊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丈夫在屋里洗碗——"哐当哐当"的,什么碎了,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洗。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风有点凉——腊月的风。但她不冷。屋檐下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灶房里陆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远处来福叫了一声——可能听到了什么,叫完了就安静了。

"傻子——"

"嗯?"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你洗完了没有?"

"快了。"

"洗完了出来坐一会儿。"

"好。"

过了一会儿——陆战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傻子——"

"嗯?"

"你说——咱这辈子够了吧?"

"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但这次你说得快。以前你要想一想才说。这次没想。"

"不用想——早就够了。"

"什么时候够的?"

"不知道。可能是——小安会养鱼的那天。可能是——你说'够了'的那天。可能是——今天。"

"今天是哪天?"

"小安结婚——他成家了。你不用再操心了。不用操心了——就够了。"

"那——小乐呢?她还没成家。"

"她不用成家——她自己能过。能过了就不用操心了。不操心——就够了。"

"你说得倒是简单。"

"本来就简单——你把该做的做了、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剩下的——他们自己过。你过你的。"

"那我过什么?"

"跟我过。"

"跟你过?跟你过什么?"

"乘凉、看月亮、听虫叫。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夏天——你说夏天的晚上就是用来不动的。"

"那冬天呢?冬天用来干什么?"

"不动。"

"你什么都不动——那我什么都不动——那咱俩不成两根桩了?"

"桩有什么不好?桩稳——风吹不倒。"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没道理——就是稳。"

"稳——对。你稳了二十多年了。"

"嗯。"

"又'嗯'。"

"……够了。"

"又是'够了'。"

"你说够了——我也说够了。够了就够了。"

"嘿嘿——行。够了。"

月亮照着院子——红布在风里轻轻晃。来福在远处"呜"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傻子——"

"嗯?"

"明年——你还给我开灯吗?"

"开。"

"明年你还给我温水吗?"

"温。"

"明年你还给我做东西吗?"

"做。"

"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到时候——你就知道'到时候'。"

"嗯。"

"又'嗯'。"

"……睡吧。"

"再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在头顶。风在脸上。灯在屋檐下。

够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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