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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懒人村的日常哲学

"晚晚姐——你们这个懒人村,到底靠什么活?"

问这话的是县报社的一个记者——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是赵建国领来的,说县里想再写一篇报道。

"靠什么活?靠干活活。"

"但你这个村叫'懒人村'——懒人怎么靠干活活?"

"名字叫懒人——人不是懒人。干该干的活、歇该歇的歇。不懒——只是不瞎忙。"

"那你觉得你们这个村子的生活哲学是什么?"

"生活哲学?"林晚晚笑了——"你这个词太大了。我们没什么哲学——就是过日子。"

"但你们过日子的方式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村子都在赶——赶着种、赶着收、赶着打工赚钱。你们不赶。"

"不赶是因为不用赶。急什么呢?急了多收两筐玉米、多打一天工——那又怎么样?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那你不怕别人说你们懒?"

"怕什么?说就说。我懒了二十多年了——日子过得好好的。说我懒的人——有几个比我过得舒坦的?"

记者笑了——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晚晚姐——那你能不能总结一下,你们村子的生活哲学到底是什么?"

"你非要我总结?"

"嗯——读者想看。"

"那我随便说——你别当真。"

"你说。"

"不想干的事不干——不想见的人不见——不想攒的钱不攒。就这么简单。"

"就这三句?"

"三句够了——多了记不住。"

记者把这三句记在本子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着简单——做起来难吧?不想干的事不干——那地里的活谁干?"

"地里的活该干就干——我说的是'不想干的事'。不是所有的活都不想干——是不该你干的别干、没必要干的不干、干了没用的不干。比如——别人家的闲事你管不管?"

"不管。"

"那不就对了。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了——别人家的事少掺和。这就是'不想干的事不干'。"

"那'不想见的人不见'呢?"

"有些人你见了心烦——那就别见。亲戚也好、邻居也好——合不来就少走动。不用为了面子硬撑着去应酬。见了自己不痛快——何苦呢?"

"那'不想攒的钱不攒'呢?这个我觉得——不太对吧?钱不攒,以后怎么办?"

"我没说不攒钱——我说不想攒的不攒。有些人拼命攒钱——攒了一辈子,攒了十万二十万。然后呢?生病了花一半、给孩子结婚花一半——到头来还是精光。那攒的时候受的那个苦——值吗?"

"那你的意思是——不攒钱?"

"不是不攒——是够用就行。够吃够喝够花——剩下的存一点以防万一。不用拼命攒——攒多了花不了也是废纸。"

"你这套——挺新鲜的。"

"不新鲜——农村人一直这么过的。以前是没钱攒不了,现在是有钱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攒。我说的是——别被钱绑架了。钱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钱服务的。"

"晚晚姐——你这套理论要是传出去,得有很多人不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又没让所有人同意。我过我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

记者走了之后——赵建国凑过来。

"嫂子——你说的那三句,他记下来了。"

"记了就记了——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说要登报。"

"登就登——我又不怕。"

"嫂子——你说那三句的时候,想没想到会登报?"

"没想——我就是随便说的。你要是问我别的我也随便说。"

"那我问你——你觉得懒人村到底靠什么活到现在?"

"靠人。"

"靠人?"

"对——靠人。有人在、人踏实、人不跑。村子就活了。路也好、鱼塘也好、豆腐坊也好——都是人弄的。没人什么都没用。"

"那你觉得——村里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因为留得下来。别的地方留不下来——在外面打工住出租屋、孩子上不了学、看病排队排半天。回来了——有房住、有事干、有人说话。留得下来就不走了。"

"嫂子——你这套道理,比我当支书说的还好。"

"你的道理是给上级听的——我的道理是过日子的。不一样的。"

"嘿嘿——嫂子你说得对。"

过了几天——县里的小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农村妇女的生活哲学》。记者把林晚晚那三句话写了进去——"不想干的事不干,不想见的人不见,不想攒的钱不攒。"

报纸到了村里——赵建国拿着念了一遍。在候车亭里围了一圈人。

"'不想干的事不干'——这个对。"王老栓点了点头。"我这辈子干了太多不想干的事——年轻时给别人帮忙割稻子、帮人修房子、帮人搬东西。不想干但不好意思拒绝。现在老了——不想干就不干了。谁爱说谁说。"

"'不想见的人不见'——这个也对。"李婶接话。"我那个小姑子——年年过年来说三道四的。我忍了十几年了。今年我不忍了——她来我就出去串门。不见她——省心。"

"'不想攒的钱不攒'——这个……"赵铁柱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同意。钱不攒以后怎么办?"

"你攒了多少了?"赵建国问。

"攒了……几千块吧。"

"几千块——够你老了看病吗?"

"不够——但攒着心里踏实。"

"你攒了几千块——心里踏实了。但你这几年为了攒钱——一年到头不歇一天、有病不看扛着、衣服破了补了又补。你觉得这叫'踏实'?还是叫'受罪'?"

赵铁柱想了想——"受罪。"

"对——晚晚姐说的不是不攒钱。她说的是——别为了攒钱把自己搞成受罪。该花花、该攒攒、该歇歇。别走极端。"

"嘿——你这么一说我懂了。"

"你懂了就行——晚晚姐说的话粗理不粗。"

村里老人理解得更朴实——

孙婆婆坐在候车亭里摇着蒲扇:"以前总觉得不干活对不起天对不起地。一天不干活就慌——觉得亏了。现在不觉得了。干了该干的活就该歇——歇不是懒,是天经地义。老天爷造人的时候也没说让人天天干——也给了晚上让睡觉、给了冬天让歇着。"

王老栓接话:"对——种地有农忙有农闲。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歇。老天爷安排好了的——人不按着来,非要一年到头忙,那不是跟老天爷对着干?"

"嘿嘿——老栓你这话有水平。"

"七十多了——再没水平就白活了。"

在合作社干活的年轻人理解得更直接——

方明有一次跟人聊天的时候说了:"晚晚姐告诉我们——不用把自己搞得太累。活是干不完的,但人是会累死的。"

刘小燕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说——做精不做大。一个鱼塘做好了比开十个鱼塘强。一个摊子守稳了比开十个摊子强。别贪多——贪多了什么都没做好。"

赵大壮也说了:"晚晚姐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好多年——'够用就行'。我以前跑运输的时候拼命接活——一个月跑三十天不歇。挣了钱也没地方花——全存着了。后来她说我——'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老婆孩子都不认识了。'我才开始歇——一个月歇五天。歇了之后——老婆说我的脸色都好了。"

"嘿嘿——大壮你也被嫂子教训过?"

"教训——那不是教训。是说道理。她说道理的时候不像说道理——像聊天。聊完了你回头一想——哦,原来她说的对。"

有一天——一个外地来取经的人问了林晚晚一个问题。

那人四十来岁——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他站在鱼塘边上,看着村里人在塘边慢悠悠地干活,皱着眉头。

"林大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们这个懒人村——确实挺好的。环境好、节奏慢、人也都过得不错。但我有一个疑问——如果大家都像你们这样,不急不赶、够用就行,那社会会不会不进步了?"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什么是进步?"

"就是——发展啊。经济发展、技术进步、产值提高。大家更有钱、生活更好。"

"更有钱、生活更好——然后呢?"

"然后……更幸福啊。"

"那你幸福吗?"

那人愣了一下——"我?我还行吧。忙是忙了点——但收入不错。"

"忙了点——是多忙?"

"一周工作六天,有时候七天。每天十个小时以上。"

"那你一天有多少时间是自己的?"

"自己的?下班之后吧——但下班了也累,就刷刷手机睡觉了。"

"那你有什么爱好?"

"爱好?以前喜欢钓鱼——但好几年没去了。没时间。"

"你好几年没钓鱼了——那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为了以后啊——攒够了钱就能退休了。退休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你今年四十了吧?"

"四十二。"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六十吧——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你不钓鱼、不休息、天天干十几个小时。然后到了六十——你觉得你还能钓得动鱼吗?"

那人沉默了。

"我不是说你的活法不对——你的活法是大多数人的活法。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社会进步是为了让人更累还是更轻松?"

"当然是更轻松。"

"那如果进步的结果是人越来越累——一周干六七天、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好几年没时间钓鱼——那这个进步有什么意思?"

"这……"

"你说的进步——是GDP涨了、产值高了、技术先进了。但人呢?人更累了、更焦虑了、更没时间了。这叫进步?我看叫退步。"

"但如果不这样——社会怎么发展?"

"我没说不发展——我说的是别为了发展把人搞废了。发展是为了人——不是人为了发展。你搞反了。"

那人站在鱼塘边——想了好一会儿。

"林大姐——你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不允许啊。不拼命干——房贷车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我没让你不干——我说的是别把自己搞废了。该干干、该歇歇、该陪家人陪家人。你挣再多的钱——孩子不认识你了、身体搞垮了、老婆跟人跑了——那钱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但做起来难。"

"难——但不是做不到。做不到全部——做到一点也行。比如——一个月歇一天,去钓一次鱼。不难吧?"

"一天……倒是不难。"

"那就从一天开始。一天变两天、两天变三天。慢慢来——急什么?"

"林大姐——你这套理论,应该写本书。"

"不写——写书费脑子。我说说就行了。你听进去了——就够了。"

"那我——试试。"

"试吧——试了就知道好不好。不好你再回来。"

"回来?回哪?"

"回你的老活法——拼命干、不歇着。你选。两条路——你选哪条都行。但选了别后悔。"

那人走的时候——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候车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来福趴在亭子下面打盹、黄猫蹲在石桌上舔毛。远处的鱼塘边——小安和方明在慢悠悠地投料。

他转身走了——但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晚姐——那个人走了。"赵建国从候车亭走过来。

"走了。"

"你觉得他听进去了吗?"

"不知道——但他说了'试试'。说了试试就有可能。不说连可能都没有。"

"嫂子——你说的那套'社会进步不是为了让人更累'——这话够狠的。"

"不狠——是实话。实话从来不狠——只是有些人不愿意听。"

"你不愿意听的时候怎么办?"

"我就不说——等。等他自己想通了。想不通也没关系——他的日子他过。我说了我的——够了。"

"嫂子——"

"嗯?"

"你这套——跟吴护士量血压一样。量完了记下来——降不降是病人的事。你管不了。"

"差不多——我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我管不了别人——只管自己。管好自己就够了。"

"够了——又是'够了'。"

"嗯。够了。"

"又'嗯'。"

"……喝茶吧。"

"好。"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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