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人家晚晚和陆战那日子过的——你再看看咱俩。"
李婶把一盆碗"哐"地放在灶台上——冲着老伴老刘发火。老刘坐在门槛上抽烟——装没听见。
"我说你呢——你聋了?"
"听到了——你嚷什么。"
"我嚷?我能不嚷吗?人家陆战每天起来劈柴、做木工、修东西——你呢?你起来就坐门槛上抽烟。烟完了吃饭、吃完了坐门槛上抽烟。你跟门槛长一块了?"
"陆战那是有手艺——我有什么?"
"你有没有手艺不知道——但你有力气吧?咱家院墙那个洞你修了半年了还没修——你等什么?等墙自己长好?"
"我明天修。"
"你说了八百遍明天了。"
"那后天。"
"后天又后天——你一辈子也修不完。"
"你别急——我慢慢来。"
"慢慢来——你跟晚晚姐学的?人家慢慢来是干活慢慢来——你是不干活慢慢来。一回事吗?"
"……"
"你看看人家两口子——早上起来一个熬粥一个劈柴。谁也不用催——自己知道该干什么。你看看咱俩——我不喊你你连炕都不下。"
"那我下炕——干什么?"
"劈柴!灶房没柴了——你没看到?"
"看到了——我待会儿去。"
"待会儿是什么时候?"
"吃完饭。"
"你——你气死我了。"
李婶气得在灶房里直跺脚。她今天之所以这么大火——是因为她昨天偷偷观察了林晚晚和陆战的一天。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昨天早上李婶去豆腐坊买豆腐,路过林晚晚家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动静。她没进去——站在墙外面看了一会儿。
看到的是这样的——
林晚晚在灶房里熬粥。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泡——小米粥。她拿勺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陆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咔——咔——"地落下去,木桩裂成两半。劈完了整齐地码在灶房门口。
两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
但配合得很默契。林晚晚熬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小了——陆战不用她说,劈完柴顺手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林晚晚在灶房里喊了一句:"傻子——水开了。"陆战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不用她再说第二遍。
陆战劈完柴——散落的木条和木屑落在地上。林晚晚出来捡——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码好。她捡的时候陆战已经去木棚了——拿起了刨刀。
谁也没说什么——但该干的事都干了。
李婶在墙外面看了几分钟——"这两口子——怎么跟演皮影戏似的。一个人动了另一个人就知道该干什么。"
上午——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杂志。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镇上集市上买的那种《农家百事通》。翻了两页放下了——去菜地看了看。拔了两根草、掐了几片老叶子。看完了回来继续坐。
陆战在木棚里做木工——"嗤嗤"地刨板子。时不时有锯木头的声音——"嗤啦——嗤啦——"。
两个人不在一块——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木棚里。但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林晚晚偶尔喊一句——"傻子——茶凉了。"
陆战就放下手里的活——进灶房给她续热水。续完了端出来放在她旁边。然后回木棚继续干活。
不说话——但该有的都有了。
中午——两个人在灶房里吃饭。一锅鱼汤、一碗炒青菜、两碗米饭。鱼汤是小安从鱼塘带回来的鱼——林晚晚放了姜和盐,别的什么没放。汤白得像牛奶。
两个人一人一碗饭——她吃一碗、他吃一碗。不多不少。鱼汤一人盛一碗——不多不少。
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林晚晚说一句"鱼新鲜",陆战"嗯"一声。吃完了——陆战收碗洗碗。林晚晚不洗——她说"做饭的人不洗碗"。陆战也没说过"你洗"——二十多年了,碗一直是他洗的。
下午——林晚晚午睡了。躺在炕上——蒲扇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睡着了。
陆战在院子里做木工——刨刀"嗤——嗤——"地响。声音很轻——他下午刨的时候比上午轻。不是故意的——是手上的力道自然就轻了。因为下午她在睡觉——轻了不吵她。
刨花声从墙外面听——像催眠曲。有节奏的、均匀的、"嗤——嗤——嗤——"。
李婶站在墙外面听了一会儿——觉得舒服。不是那种激动人心的舒服——是安安静静的舒服。像泡在温水里。
傍晚——林晚晚起来了。洗了把脸、喝了碗凉茶。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了——沿着村路走。
不说话——但步调一致。林晚晚走得慢——陆战也走得慢。她迈左脚——他迈左脚。她停了——他也停了。
不是刻意对步子——是走了二十多年了,步子自然就一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有时候并排、有时候差半步。偶尔林晚晚说一句"今天风不错",陆战"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就走。
走了一圈回来——天快黑了。屋檐下的灯亮了——陆战提前开的。
两个人进屋——灶台上温着一壶水。跟每天一样。
李婶看完这一切——回家就跟老刘发了火。
"你看看人家——一个熬粥一个劈柴、一个吃饭一个洗碗、一个午睡一个做木工。配合得多好!你呢?你什么都不干——我喊了你才动。"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
"学什么?学劈柴?我又不会木工。"
"不是学木工——是学那个'不用催就知道该干什么'。你看陆战——他媳妇没喊他劈柴他就劈了。没喊他添火他就添了。没喊他洗碗他就洗了。你呢?我不喊你你能自己干?"
"……那我要干什么?"
"你看到什么该干就干什么!院墙的洞——修!灶房的柴——劈!门口的草——拔!这些事你不看吗?"
"看了——但不知道先干哪个。"
"你先干哪个都行——干就完了!别问先干哪个!"
"那你别嚷——你一嚷我就不想干了。"
"我不嚷你不干——我嚷了你也不干。你让我怎么办?"
"你跟晚晚姐学学——人家从来不喊。陆战自己就干了。"
"陆战是自己干的——但他媳妇也不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陆战不用催。你不用催吗?"
"……用。"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用催?"
"我试试。"
"你又说试试——你说了多少次试试了?"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这次……真真的。"
"你——气死我了。"
老刘灭了烟——站起来。走到院墙那个洞前面看了看——蹲下来。搬了两块砖——开始砌。
李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水出去——放在老刘旁边。
"喝——别中暑了。"
"嗯。"
老刘喝了一口水——继续砌墙。
李婶转身回了灶房——嘴角翘了一下。
另一边——赵铁柱家也在闹。
"你说你——跑了一天的运输回来就躺着。你不能帮我把院子扫了?"
"我累——跑了六个多小时的车。"
"你累——晚晚姐家陆战不累?他做了一天木工——晚上还洗碗呢。"
"陆战那是手上的活——不费力气。我开车的——费精神。"
"费精神就不能扫个地了?扫地费精神?"
"……我扫。"
"你扫——现在扫。别等明天。"
"行行行——我扫。"
赵铁柱拿起扫帚扫院子——扫了两分钟就扫完了。院子不大——几分钟的事。但他以前就是不肯扫——非要等媳妇催。
"你看——几分钟的事。你以前就是不肯干。"
"以前是累——今天……还行。"
"你以后每天都扫——不用我催。能不能做到?"
"能。"
"说得好听——看你做不做到。"
"能做到。你看陆战——他每天不用人催就干了。我以前不行——但我以后试试。"
"你少拿陆战比——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就做到一条——看到该干的就干。不用我催。能做到不?"
"能。"
"那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赵铁柱扫完了院子——把扫帚放回墙角。进屋喝了碗水。然后——又出来了。
"你出来干什么?"
"我看看——还有什么该干的。"
"你……"他媳妇愣了一下。"行——你看看。"
赵铁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鸡窝的门松了。
"鸡窝门松了——我修一下。"
"你修?你会修?"
"不会——但找根铁丝拧一下总行吧。"
他找了一根铁丝——把鸡窝的门拧紧了。拧完了试了试——不松了。
"你看——修好了。"
"嘿——你还真修了。"
"陆战说的——能修的都修。我虽然手艺不行——但拧个铁丝还是行的。"
"行——那以后你多修修。家里的活不只我一个人干。"
"知道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跟他媳妇坐在院子里乘凉。
"你说——晚晚姐和陆战怎么就那么默契呢?二十年了——一个不用催、一个不用喊。怎么做到的?"
"那是人家磨合了二十年。你跟我才几年?"
"也快二十年了。"
"那你磨合了二十年——怎么还跟第一天似的?"
"因为我懒。"
"你知道就行。"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懒了。"
"你说的——我记着呢。"
"记着吧——我说到做到。"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李婶去豆腐坊买豆腐。路过林晚晚家院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林晚晚在灶房里熬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陆战在院子里劈柴——"咔——咔——"地落斧头。
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
李婶看了一眼——笑着走了。
她昨天跟老刘说那番话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那两个人不是恩爱——是一种比恩爱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你不用想就会呼吸——他们不用想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这不是恩爱——这是长在一起了。"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砖头去修院墙了。
李婶不知道的是——林晚晚知道她在墙外面看过了。
"傻子——李婶昨天在墙外面看了我们半天。"
"嗯。"
"她回去跟老刘吵了一架——嫌老刘不干活。"
"嗯。"
"老刘今天早上修院墙了。"
"嗯。"
"你说——她是不是学我们?"
"不是学——是看了。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变。"
"你倒是会说话。"
"嗯。"
"又'嗯'。"
"……粥好了。"
"知道了——盛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