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这字怎么印得这么小?"
林晚晚把那本《农家百事通》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字是糊的,一坨一坨的,像蚂蚁爬。
她把书拿远了一点——胳膊伸直了。
清楚了。
她愣了一下。把书拿近——糊了。拿远——清楚了。
来回试了三次。
"我老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该浇水了"一样。
"傻子——我老花了。"
陆战在木棚里刨板子——"嗤嗤"的声音没停。
"嗯。"
"你就不说点什么?你媳妇老花了——你就'嗯'?"
"多大?"
"多大什么?"
"多大岁数老花的。"
"四十五了——该老了。你当年说你妈四十二就花了——我还晚了呢。"
"嗯。"
"又'嗯'。我老花了你不心疼?"
"心疼——但心疼也没用。老了就是老了。"
"你说得倒洒脱。"
"不洒脱也没办法——总不能把眼睛换了吧。"
"那我去配个老花镜。"
"去。"
"你陪不陪?"
"你一个人去就行——镇上又不远。"
"你就不怕我配错了?"
"你又不是买衣服——老花镜试了清楚就行。买不错。"
"行——我自己去。你在家刨你的板子。"
"嗯。"
林晚晚坐了班车去了镇上。镇上的眼镜店在十字路口——不大,一间门面。老板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配老花镜?"
"嗯——看字看不清了。"
"来——试试。"
老板拿了一副试戴的老花镜——一百度的。她戴上看了看墙上的字——清楚了,但有点晕。
"度数低了——换一百五的。"
一百五的——戴上看了看。清楚了,不晕。
"就这个。"
"要什么框的?"
"有什么框?"
"金属的、塑料的、方的、圆的——都有。黑的、棕的、红色的。"
"黑的——方框。"
"黑框方框——行。你戴上看看。"
她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黑框方镜——不花哨,朴素。
"还行——看着挺有文化。"
"嘿嘿——你是第一个说戴老花镜有文化的。"
"怎么——别人不这么说?"
"别人都说'显老'。"
"显老就显老——本来就老了。但这个框不老气——像老师。"
"你当过老师?"
"没有——但戴着像。"
"那就这副。多少钱?"
"四十。"
"四十?不便宜。"
"老花镜都这个价——好一点的七八十。你这副是普通的。"
"行——四十就四十。"
她付了钱——戴着新眼镜出了店。走在镇上的街上,看什么都清楚了。路边的招牌、店铺的价目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一个比一个清楚。
"嘿——清楚了就是舒服。"
回到家——小安正好从鱼塘回来。他看到他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院子里翻杂志——愣了一下。
"妈——你戴眼镜了?"
"老花了——配的。"
"老花了?你才多大?"
"四十五了——该花了。你赵红梅阿姨四十就花了。"
"那你戴着这个——"小安看了看她,"看着像个老师。"
"是吧?我也这么说。卖眼镜的说我像老师。"
"嘿嘿——妈你要是当老师,学生得被你训死。"
"训什么训——我又没真当老师。就是戴着像。"
"那你以后就戴着这个看书写字?"
"看书写字——还看菜地里的虫。以前看不清菜叶子上的虫卵——现在戴上眼镜看得清清楚楚。"
"你配个老花镜就为了看虫卵?"
"看虫卵也是正事——虫卵看到了才能治。不看——等虫子出来了就晚了。"
"妈——你什么事都能说出道理来。"
"那当然——二十多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
陆战从木棚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傻子——你就不好奇我的眼镜?"
"看到了。"
"你不评价一下?"
"好看。"
"两个字——比平时多了一个。"
"好看。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
第二天——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看杂志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放大镜。
不是新的——是把旧的。木头柄,铜框,镜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傻子——这个哪来的?"
"镇上买的。"
"你今天去镇上了?"
"嗯。"
"你买放大镜干什么?"
"看小字的时候用——老花镜戴久了头晕。"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早上——你去菜地的时候。"
"你——特意去买的?"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偷偷去买?"
"不用说——放着就行。你用的时候有。"
林晚晚拿起那个放大镜——举到杂志上面。字一下子放大了两倍——比老花镜还清楚。
"这个好——小字看得清清楚楚。"
"嗯。"
"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想到了。"
"不是想到——是看到了。你昨天看书的时候揉了两次眼睛——戴眼镜戴的。戴久了头晕。放大镜不用戴——举着看就行。换着用不累。"
"你连我揉了几次眼睛都看到了?"
"你在我面前——我当然看得到。"
"那你以前怎么不买?"
"以前你没老花。"
"那你是专门为我买的?"
"不是为你——是为你的眼睛。眼睛是你的——眼镜是我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给我买的。"
"给你的眼睛买的——不是给你买的。"
"你这个人——绕来绕去的。行了——谢了。"
"不用谢。用就行了。"
从那以后——她看书的时候就两个工具换着用。老花镜看大字、放大镜看小字。杂志上的正文用老花镜,旁边的注释和广告用放大镜。
"傻子——你说我这辈子看的字够多了吧?"
"不少。"
"以前我看书是'看完'——一页翻一页,赶着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看'。一页看半天,看完了还想想。"
"慢了好。"
"慢了哪好?"
"慢了记得住。快了记不住——你以前看完一本书,记得几成?"
"三四成吧。"
"现在呢?"
"现在——七八成。慢了反而记得多。"
"那就慢——不急。"
"你说得对——不急。老了就慢——慢了就好。"
有一天下午——她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看杂志。阳光照着书页——字清清楚楚的。风吹过来——翻了一页。她把页码按住——继续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她这个年纪在干什么?
在加班。在写PPT。在赶方案。在开会。在挤地铁。在吃外卖。在熬夜。
四十五岁的她——上辈子的四十五岁——大概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了滴两滴眼药水,继续干。那时候她也近视——但没时间配眼镜,戴的是大学时候配的那副旧眼镜,度数不对了但凑合着用。
现在——她戴着新配的老花镜,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一本《农家百事通》。阳光暖的、风凉的、旁边的竹椅上放着一碗凉茶。
她合上杂志——笑了一下。
没法比。
上辈子四十五岁的她——累得像条狗。这辈子四十五岁的她——闲得像只猫。
"傻子——"
"嗯?"
"你说上辈子的人——四十五岁在干什么?"
"不知道——上辈子的事我不清楚。"
"在加班——写PPT。"
"PPT是什么?"
"就是一种——算了,跟你说不清。反正就是很累的事。"
"累的事不干就行了。"
"上辈子不能不干——不干没饭吃。"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现在也不干——但不干也有饭吃。"
"区别在于——现在我有鱼塘、有合作社、有你。上辈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份工作。"
"那现在好。"
"现在好——好太多了。上辈子四十五岁戴近视镜看电脑屏幕。这辈子四十五岁戴老花镜看闲书。"
"近视镜看远、老花镜看近。你从看远变成了看近——说明你不需要看远了。眼前的东西够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你学点自己的。"
"自己的就是你的——分不开。"
"又来了。行了——看书。"
"嗯。"
她重新翻开杂志——用放大镜看了看角落里的一行小字。是一则广告——"高产鱼饲料,量大从优。"
"这个饲料——跟咱用的一样不一样?"
"不知道——得看配方。"
"那让小安问问春妮——看看这个牌子怎么样。"
"嗯。"
"又'嗯'。"
"……问问。"
"两个字——行。问。"
老花之后——她做事情确实慢了。
以前走路快——现在走路慢了。以前吃饭快——现在吃饭慢了。以前说话快——现在说话也慢了。慢了之后——她发现记住的东西反而多了。
以前一天过完——记不住几件事。现在一天过完——每件事都记得。上午看了什么书、中午吃了什么菜、下午陆战刨了几块板子、傍晚散步碰到了谁——全记得。
"傻子——你说我老了是不是变聪明了?"
"没有——你一直聪明。只是以前太快了,聪明没显现出来。慢了——聪明就出来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一直在夸——你没听到。"
"你没说——我怎么听到?"
"做了就是夸。给你买放大镜——是夸。给你留灯——是夸。给你温水——是夸。不说也是夸。"
"你这个人——现在说话越来越长了。"
"你让我说的。"
"那我不让了——你少说两句。"
"好。"
"嘿嘿——你又不说了。"
"……嗯。"
"又'嗯'。算了——你看你的木工。我看我的书。"
两个人在院子里——一个翻杂志、一个刨板子。老花镜放在鼻梁上、放大镜放在桌角。刨花"嗤嗤"地响——有节奏的。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