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开店了!"
小乐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高了八度。
"开了?什么时候?"
"下个月八号——店铺装修好了。在大学城东边那条街上,门口就是公交站。二十平方——不大但位置好。"
"招牌呢?"
"挂了——'晚晚家·小乐'。妈你来看不来看?"
"看——开业那天我去。"
"你真的来?太好了!那爸呢?"
"你爸——我让他去。他去不去看他自己。"
"让爸来嘛——他还没来过省城呢。"
"他不喜欢出远门。但我跟他说说——应该能来。"
"一定要来啊——开业那天我需要你们。"
"行——我们到。"
林晚晚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小乐开店了。
从卤味摊到店面——她闺女用了不到两年。比她当年快多了。她当年从镇上的小摊到第一家店面——用了三四年。
"傻子——小乐开店了。下个月八号开业。"
"嗯。"
"你去不去?"
"去。"
"你答应了?我还没劝你呢。"
"不用劝——闺女开店,去。"
"你不去省城的吗?坐三个小时车呢。"
"三个小时——又不是三百个小时。去。"
"那你晕车怎么办?"
"不晕。"
"你上次坐车去镇上都晕了——吐了一路。"
"那次是吃多了。这次不吃那么多——不晕。"
"你确定?"
"确定。去。"
"那——开业那天我们俩一起去。"
"好。"
"傻子——"
"嗯?"
"你说小乐这一步——快不快?"
"不快。她准备了两年——不快。"
"我是说——跟同龄人比。她才二十出头——就开店了。"
"你那时候也差不多——二十出头开的店。"
"我那时候是没办法——穷得没办法。她不一样——她有选择。她可以不开店、继续在阿香那里干。但她选了开。"
"想开的人——挡不住。"
"你说得对。想开的人挡不住——就像我当年一样。"
"嗯。"
"又'嗯'。"
"……随你。"
开业那天——林晚晚和陆战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省城。
陆战确实没吐——但脸色不太好。他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一路上没说话。林晚晚知道他不舒服——但没提。提了他更难受。
到了省城——小乐在车站接他们。
"妈——爸——你们来了!"
小乐穿着一件蓝围裙——上面印着"晚晚家·小乐"的字样。脸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好得很。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样。
"爸——你脸色不太好。晕车了?"
"没有。"陆战说。
"他没晕——就是坐久了。"林晚晚替他说了。"你爸三年没坐过这么久的车了。"
"那——先到我店里坐一会儿。喝点水就好了。"
小乐的店在大学城东边那条街上——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了一块木招牌——白底黑字:"晚晚家·小乐"。
字是小乐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有力。
林晚晚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晚晚家·小乐"——她的牌子、闺女的名字。
"小乐——你的名字比我当年写在招牌上的好看。"
"真的?妈你以前写的什么样?"
"我以前写的——歪的。用毛笔写的,墨都洇了。比你的还歪。"
"嘿嘿——那我比你有进步。"
"有进步——一代比一代强。"
店面不大——二十平方。一张操作台、三口锅、一个砧板、一排调料罐。墙上贴了价目表——卤鱼、卤鸡爪、卤豆腐干、卤蛋。还有新加的——套餐。
"妈——你看这个。"小乐指着价目表上的套餐。"卤鱼加米饭——五块。卤鸡爪加卤蛋加米饭——四块五。单买一样加米饭——三块。"
"套餐?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上个月——我看到学生来了犹豫半天不知道买什么。我就想——给他们配好了,省得选。配好了还便宜一点——他们觉得划算就买了。"
"不错——你比我想得周到。我当年没想到套餐。"
"因为你当年卖的是大人——大人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学生不知道——得替他们安排好。"
"你说得对——你是动了脑子的。"
"随你——你说过'做什么事都得动脑子'。"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十五岁。我一直记着。"
"你记性比我好——我说的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陆战坐在店里的小凳子上——喝了碗水。脸色好了一点。
"爸——好点没?"
"好了。"
"你看看——这是我的店。怎么样?"
陆战看了看——看了看招牌、看了看锅、看了看操作台。
"行。"
"就'行'?爸你不评价一下?"
"干净——地方不大但干净。锅够用——三口够了。招牌……字歪了。"
"爸——你怎么跟我妈说一样?都说我字歪。"
"歪了就是歪了——但歪得有劲。比我写的好。"
"嘿嘿——爸你这是夸我?"
"嗯。"
"又'嗯'。"
"……好。"
"两个字了——行,你今天话够多了。"
开业第一天——来的人不少。
大学城的学生闻讯而来——小乐的卤味摊在大学城已经小有名气了。现在有了店面——学生们觉得"升级了",纷纷来捧场。
"老板——一份卤鱼套餐。"
"好——稍等。"小乐麻利地切鱼、装碗、浇卤汁、盛米饭。
"老板——卤鸡爪两个、卤蛋一个,加米饭。"
"好——等着。"
"小乐姐——恭喜开业!"
"谢了——今天第一天的全场八折。"
"真的?那再来一份卤豆腐干!"
"好嘞——"
林晚晚站在店门口旁边——看着小乐在操作台后面忙活。切肉、装碗、收钱、找零——手不停嘴不停。跟她当年在镇上摆摊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比她当年利索。
小乐的刀工好——下刀快、切得匀。收钱也快——一手接钱一手找零不用看算盘。招呼客人更利索——笑着说话、不冷不热、刚好。
陆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傻子——你看她——像不像我当年?"
"像。但比你快。"
"她刀工比我好——在阿香那里练了一年。"
"嗯。"
"你说——她能干好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你教的——教出来的能差吗?"
"我没教什么——就把方子给了她。"
"方子是死的。你教她的是活的——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对待客人。这些不是方子能教的。"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长了。"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
"嗯。"
"又'嗯'。"
开业第一天——到了下午两点收摊。小乐算了账——营业额两百三十七块。
"妈——两百三十七!"
小乐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又高了八度。
"两百多?不错。"
"比我在摊子上多了一倍!"
"店面比摊子气派——客人觉得正规了,愿意来了。"
"妈——你当年开业第一天多少?"
"十几块。"
"十几块?那跟我比差远了。"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没人给我铺路——什么都是自己摸。你有我给你铺的路、有方子、有牌子、有经验。起点不一样。"
"那是因为有你——没有你哪有这些。"
"有我也得你自己争气——路我铺了,走不走是你的事。你走了——走到这一步了。是你自己走的。"
"嘿嘿——妈你说话总是这样。功劳给别人——苦给自己。"
"不是功劳给别人——是事实。我铺了路不假——但路上跑的是你。你没跑,路就废了。"
"妈——"
"嗯?"
"谢了。"
"不用谢——干好了就是谢。这句话我说了多少遍了?"
"说了八百遍了。但每次听到都高兴。"
"那就再说一遍——干好了就是谢。"
"好——我干好。"
"铺路的人已经铺好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知道了妈。"
"嗯。"
"妈——你跟爸今天就住我这儿吧?明天回去。"
"行——住一晚。明天早上走。"
"那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住处——离店走路十分钟。"
"好。"
林晚晚和陆战在小乐的出租屋住了一晚。屋子不大——一间卧室加一个小灶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发亮。
"你这屋子——收拾得不错。"林晚晚看了看。
"嘿嘿——随你。你说过'住的地方干净了,心就不乱了'。"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十二岁。"
"你这个人——我说的话你全记着。"
"当然——你说的话都是道理。"
"不是道理——是经验。"
"一样的——经验也是道理。"
"行了——睡吧。明天早起。"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和陆战坐班车回了村里。
到家之后——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陆战在灶房烧水。
她发了一会儿呆。
"傻子——"
"嗯?"
"小乐开店了。"
"嗯。"
"用的是我的牌子——但不是我的店。"
"嗯。"
"你说——这算不算传承?"
"算。"
"我以前觉得传承是把家业留给孩子——店给她、鱼塘给她、钱给她。现在觉得不是。"
"是什么?"
"是让她有能力自己去挣一份。我给了她方子、给了她牌子、给了她道理。但店是她自己开的、钱是她自己挣的、路是她自己走的。这比给她一家现成的店强。"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直接给她一家店——她能干好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摔过跤的人——不知道路怎么走。你给了她店——她不知道店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来的——就不知道怎么守。"
"你说得对。我当年摔了多少跤才把店开起来——她也得摔。不能替她摔。"
"她摔了——你心疼不?"
"心疼。但不替她摔。心疼是心疼——该摔的得摔。"
"嗯。"
"又'嗯'。"
"……她摔了你会扶。"
"什么?"
"她摔了——你不替她摔。但她摔了你会扶。你站在旁边看着——她需要的时候你伸手。不需要的时候你看着。"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把我想的事说出来了?"
"一直在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管——手一直在。"
"你什么都看到了。"
"看了一辈子了——看不到吗?"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不用说——做了就行。你做了我看到了——就够了。"
"够了——又是'够了'。"
"嗯。"
"又'嗯'。"
"……喝茶。"
"好。"
她接过陆战递来的茶碗——温的。跟每天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来福在村口巡逻。
她的女儿在省城开了一家自己的店。用的是她的牌子,但不是她的店。她的儿子在家里养鱼、做木工、跟一个懂技术的姑娘过着日子。她的丈夫在旁边给她递茶——温的。
"傻子——"
"嗯?"
"我这辈子——铺了几条路?"
"几条?鱼塘、合作社、品牌、村子。还有——两个孩子。"
"五条路。"
"嗯。"
"够了。"
"够了。"
"你也说够了——第一次。"
"因为你说了——我就跟着说。"
"嘿嘿——行。够了就够了。"
"嗯。"
"又'嗯'。"
"……够了。"
"又来了。行了——进去吧。天凉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