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柿子比去年多——你看那棵,挂了得有六七十个。"
赵铁柱站在村口西边——仰着头数。四棵柿子树去年头一回挂果,今年第二年,枝头上密密麻麻挤了一片。青色的果子——硬邦邦的,跟小拳头似的。
"去年一棵树才挂几十个——今年翻倍了。"赵建国也仰着头看。
"树长大了嘛——去年拇指粗的枝子,今年有小胳膊粗了。根系扎下去了,营养供得上了。"
"那今年能吃多少?"
"不知道——等红了再说。现在青的,涩嘴。"
这话去年也说过——但总有人不信。
张富贵家的小贵——去年偷摘了一个青柿子涩得吐了半天——今年学乖了。但他弟弟小贵今年七岁了,正是啥都想试的年纪。
"哥——你说今年柿子甜不甜?"
"甜——去年甜。今年肯定也甜。"
"那什么时候红?"
"秋天。"
"秋天什么时候来?"
"你去年问了一遍了——今年还问。"
"去年我等了——等到了。今年我还等。但我现在就想吃。"
"你吃啊——青的。你尝尝。"
"我不——去年涩死我了。"
"那你就等着。急也没用。"
"我没急——我就是想看看。"
小贵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去年他搬石头垫脚够的——今年树又长高了,垫石头也够不着了。
"哈——够不着了吧?"
"你少幸灾乐祸——明年我长得比树快。"
"你长得比树快?树一年长一尺,你一年长几寸?"
"那我不管——反正我明年要够到。"
"行——你够。够不到别哭。"
林晚晚那天路过——看到小贵蹲在树底下。
"小贵——又看柿子呢?"
"嗯——晚晚奶奶,你说今年柿子什么时候红?"
"跟去年一样——十月。"
"十月太远了。"
"远什么——去年你也嫌远。等到了就到了。"
"那今年比去年的甜不甜?"
"应该更甜——第二年结果的树,果子比头一年好。根扎得更深了、营养更足了。"
"真的?"
"真的——跟人一样。第一年摸着干,第二年就知道怎么干了。树也一样——第一年结果结得生疏,第二年就熟了。"
"嘿嘿——那我就等着。等到十月吃甜柿子。"
"等着吧——急不来的。"
林晚晚走了——回头看了一眼。小贵还蹲在树底下,仰着头,脖子快折了。
去年这个季节——也是这样。四棵柿子树、几个小孩、一堆大人说"还早呢"。一年过去了——树长大了、果多了、人也长了一岁。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秋天到了——柿子开始变色了。
先是青里透了一点黄——像太阳给果子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然后黄越来越深——淡黄、深黄、橙黄。最后变成了橙红色——挂在枝头上,圆鼓鼓的。
今年比去年多了——去年一百来个,今年少说两百个。四棵树上密密麻麻的,枝头都被压弯了。
"好看——比去年好看。"李婶站在树底下拍了一下手。
"去年也好看——今年更多了。"赵铁柱说。
"摘不摘?"有人问。
"跟去年一样——先不摘。挂着好看。"赵建国说。
"先挂着?那掉下来怎么办?去年掉了好几个——烂了。"
"烂了就烂了——剩下的够分。"
林晚晚也来看了。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橙红色的果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再过几天就全落了。落完了只剩果子——一树的红。
"去年我说挂在树上比摘下来好看——今年还是这句话。"
"那挂多久?"
"挂到熟透——软了就摘。"
"那万一被鸟吃了呢?"
"鸟吃不了多少——去年被鸟吃了十来个,剩了一百多个。今年两百个——鸟吃不完。"
"嘿——你什么都算好了。"
"没算——估计的。"
又过了十来天——柿子红透了。深红色——皮发亮,摸着软软的。风一吹——枝头晃了晃,有几个摇摇欲坠。
"啪——"
一个掉下来了。摔在地上——"啪嗒"一声,烂了一摊。橙红色的汁水流了一地——黏糊糊的,甜腻腻的味道散开来。
"掉了——该摘了。"
赵建国又组织了人——还是去年的办法,竹竿绑网兜,一个一个兜下来。今年果子多——摘了大半天,摘了将近两百个。
每家分了十来个——比去年多了几个。
林晚晚分到了十二个。用篮子拎回来——橙红色的、软硬不一。硬的还放着、软的直接能吃了。
她没急着吃——跟去年一样,放在窗台上摆着。一排——十二个。比去年多了四个。
"妈——你又摆上了?"小安从鱼塘回来看到了。
"嗯——先摆着。"
"你去年也摆——今年还摆。"
"去年摆了八个、今年十二个。多了四个——好事。"
"那你不吃?放软了不吃就坏了。"
"等——等软了再吃。软的才甜。"
"你每年都等。什么都等。"
"等怎么了?等来的东西比抢来的好。急什么呢?"
"行行行——你等。那软了给我送几个。"
"知道了——给你留着。"
小安走了——杨柳从后面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妈——柿子今年比去年多啊。"
"多四个。"
"那——我能拿两个吗?"
"拿——你是客人,随便拿。"
"谢妈。"
"谢什么——树上结的又不是我做的。"
杨柳拿了两个——小心翼翼地捧着走了。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儿媳妇好。实在、不矫情、说话利索。跟小安搭。
窗台上还剩十个。
过了一周——柿子软透了。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橙红色的、亮的、一碰就凹进去。
她拿了一个——掰开。皮一撕就下来了。果肉软软的——像果冻。
咬了一口——
甜。
比去年甜——去年也甜,但今年更甜。入口即化——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成了汁水。凉丝丝的、甜腻腻的、带着一股子果香。
"傻子——尝尝。今年的比去年甜。"
陆战走过来——她递了半个。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
"一个字——但比去年多说了一个字。去年你说'甜',今年还是'甜'。但今年你嚼了两下——去年你嚼了三下。说明今年更软更甜——不用嚼那么多了。"
"你连嚼几下都数?"
"当然——你是我观察了二十多年的对象。你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着。"
"……嗯。"
"又'嗯'。行了——吃柿子。"
她把剩下的柿子分了——四个给小安和杨柳、两个给吴护士送去、两个给孙婆婆、自己留了两个。
"怎么就留两个?"陆战问。
"够了——两个够了。一个吃、一个看。"
"去年你留三个——一个吃一个看一个留种子。今年呢?"
"种子去年留了——今年不用留了。去年种的籽今年春天发了芽——长出来了。三年以后就结果了。"
"那今年种的树——三年后结果。明年的籽后年种——又三年。年年种年年长——以后满村都是柿子树。"
"对——就是这意思。越种越多、越结越多。不急——慢慢来。"
"嗯。"
"又'嗯'。"
"……甜。"
"又来了。行了——你今天话够多了。"
"你让我说的。"
"行了——进去吧。柿子吃完了。"
"好。"
窗台上——最后一个柿子还摆着。橙红色的、软软的——在夕阳里发着光。
留着看。看够了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