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脂偏高——总胆固醇六点二,低密度脂蛋白四点一。不算高但偏高了。注意饮食——少油少盐,少吃肥肉内脏。”
镇卫生院的医生把体检单递给林晚晚——推了推眼镜。
"那我不能吃卤肉了?"林晚晚看了看体检单上的数字——一个也看不太懂,但"偏高"两个字看懂了。
“不是不能——是少吃。一周吃一两次就行了。别天天吃。”
“那鱼呢?”
“鱼可以——鱼是好东西。脂肪少、蛋白高。多吃鱼没问题。”
“那——我家的鱼汤还能喝?”
“能喝——但少放油。你煮鱼汤是不是先煎一下?”
“煎——煎了再煮。汤才白。”
“不煎也白——小火慢炖。煎了油就多了。以后少煎、直接煮。”
“直接煮不白啊。”
“炖久了就白了——你多炖半小时。”
“那盐呢?”
“盐一天别超过六克——大概一啤酒瓶盖。你平时做菜放多少盐?”
“没量过——抓一把就放了。”
“那你以后量着放——别抓一把。用勺子舀,一小勺就够了。”
“一小勺?那菜不就淡了?”
“淡了就淡了——吃惯了就不觉得淡了。你的血压还行,但血脂高了得管。不管——以后血管堵了就麻烦了。”
“那严重不?我现在?”
“不严重——轻度偏高。调整饮食加运动就行了。不用吃药。但不管——三五年后就可能要吃药了。”
“那——运动呢?我每天散步一圈够不够?”
“够了——散步就行。但得快走——慢悠悠地逛不算。走快点,走到微微出汗。每天三十分钟以上。”
“我每天走四十分钟——但慢。”
“快一点——心率上来了才管用。”
“行——我快一点。”
“三个月后复查——看看降下来没有。”
“好。”
林晚晚把体检单折好——塞兜里。出了卫生院——坐班车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陆战在院子里刨板子。她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把体检单掏出来给他看。
“傻子——我血脂高了。”
陆战放下刨刀——接过体检单看了看。他看不太懂数字——但"偏高"两个字认识。
“高多少?”
“医生说轻度偏高——不用吃药。但得控制饮食。少油少盐、少吃肥肉。”
“那——卤肉呢?”
“少吃。一周一两次。”
“鱼汤呢?”
“能喝——但不煎了,直接煮。”
陆战沉默了——看了看体检单,又看了看她。
“那——以后我做菜少放油少放盐。”
“你做?”
“嗯。以前你做——以后我做。”
“你会做?”
“做了二十多年了——你以为我不会?”
“你平时就洗个碗、劈个柴——什么时候做过菜?”
“看着做了——看了二十多年。你放多少盐、多少油、什么时候下锅——我都记着。”
“那你记着什么了?”
“盐一小勺——油顺着锅边转一圈。菜下了翻炒三下——盖盖子焖两分钟。鱼下了先别翻——等一面焦了再翻。”
“你还真记着?”
“看了二十多年——不记也记了。”
“那你——明天开始你做?”
“明天开始我做。”
第二天——陆战做了第一顿饭。
一锅鱼汤——没煎,直接煮的。小火慢炖了四十分钟——汤确实白了,但没有煎过的那么浓。一碗炒青菜——油放了一点点,盐放了一小勺。两碗米饭。
林晚晚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
“油少了。”
“医生说的。”
“盐也少了。”
“医生说的。”
“这鱼汤——没煎的味道差一点。”
“医生说的。”
“什么都医生说的——你自己没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医生说的。”
“你这个人——以前什么都’你说了算’,现在什么都’医生说了算’。”
“你说了让我做——我做了。做的标准是医生说的。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自己做。”
“我没说不行——我说油少了盐少了。少了就少了——我能接受。”
“那就吃。”
“吃——但你不觉得寡淡吗?”
“不寡淡——鱼鲜就行了。不用那么多调料。你不是说过吗——好鱼不用多放料。”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跟小安说的。”
“那——行。你说得对。好鱼不用多放料。”
她喝了一口鱼汤——鲜。没煎过的鱼汤清淡一些——但鱼的鲜味更纯。没有油的干扰——就是鱼本身的味道。
“嗯——还行。比我想的好。”
“那以后就这么做。”
“行——但偶尔煎一下也行。不天天煎就行了。”
“行。”
从那天起——陆战接手了做饭。他做的菜油少了一半、盐少了一半。刚开始林晚晚吃不惯——觉得淡、觉得寡。吃了一周就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以前的菜太咸了。出去吃别人家的菜——齁嗓子。
“傻子——你说以前的菜是不是盐放太多了?”
“放多了——你以前一把一把地抓。”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了——你说’不咸不好吃’。”
“我说过?”
“说过。”
“那我现在觉得咸的不好吃了。”
“口味变了——淡了习惯了就好了。”
“你说得对——什么都是习惯。习惯了淡的就不想咸的了。习惯了不煎的就不想煎的了。”
“嗯。”
“又’嗯’。”
卤肉——从每天吃变成了每周一次。
"妈——今天有卤肉不吃?"小安回来问。
“不吃——周三吃。”
“周三?还排了日子?”
“排了——一周一次。周三是卤肉日。”
“那其他天呢?”
“其他天吃鱼吃青菜吃豆腐。”
“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顿顿有肉。”
“以前血脂不高——现在高了。得管。不管——以后吃药更麻烦。”
“那你——完全不吃肉了?”
“不是完全不吃——是少吃。鱼多吃、肉少吃、蔬菜每顿都有。医生说的。”
“那你想不想吃肉?”
“想——但想不等于吃。想是脑子的事、吃是嘴的事。脑子管住嘴——就行了。”
“嘿嘿——妈你管得住自己吗?”
“管得住——我管了二十多年了。管鱼塘、管合作社、管你们两个。自己还管不住?”
“那——你不会偷吃?”
“偷什么偷——我又不是小孩。”
但林晚晚确实偷吃了。
柜子里——藏了一包卤肉丝。是小乐从省城寄回来的——她店里的招牌卤肉,切成丝、真空包装。林晚晚收到的时候拆了一包——尝了一口。
好吃——跟当年的味道一样。小乐的卤肉越来越好吃了。
她吃了几口——然后剩的塞进了柜子里。每天掰一小条——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喝口水——满足。
陆战知道——他没有说。
他是在某天下午从灶房经过的时候,透过柜子的缝隙看到的。一个真空包装袋——拆了一半,里面是卤肉丝。他知道是谁的——家里只有她吃卤肉。
他没有拆穿她。
第二天——林晚晚又在灶房里偷偷掰了一条。嚼着嚼着——回头一看,陆战站在门口。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没看到——我来倒水。”
他倒了水——走了。
林晚晚站在灶房里——嘴里还嚼着那条肉丝。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肯定看到了——但他装没看到。”
她把卤肉丝塞回柜子里——关了柜门。
第二天——她忍不住又掰了一条。这次她先看了看门口——没人。快速塞嘴里——嚼了两下。
“傻子——你在哪?”
"木棚。"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不在灶房——安全。她继续嚼。
过了一会儿——陆战进来了。手里拿着刨刀。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他什么也没说——放下刨刀,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倒了碗水放在她旁边。然后拿上刨刀走了。
林晚晚看着那碗水——愣了一下。
“他——给我倒了碗水。”
她喝了口水——把肉丝顺下去了。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不说。不说——是给她留面子。留面子——是因为她也是要脸的人。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偷吃卤肉丝——说出去不好听。
但他不拆穿——只是在她偷吃的时候倒碗水。
“你奶奶的——你这个人。”
三个月后——林晚晚去复查了。
血脂降下来了——总胆固醇五点三,低密度脂蛋白三点四。还是偏高一点——但比上次好了不少。
"降了——你控制得不错。"医生说。
“那还用吃药不?”
“不用——继续控制饮食加运动。三个月后再查一次。稳了就不用频繁查了。”
“那——肉能多吃了不?”
“多吃不行——维持现在这个量就行。一周一两次。”
“那卤肉丝呢?一小条那种。”
“一小条——可以。别一把一把地吃就行。”
“那行——一小条。”
她出了卫生院——给陆战打了个电话。
“傻子——血脂降了。不用吃药。”
“嗯。”
“你听到了没?不用吃药——少吃两口肉就行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好。”
“一个字——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不用吃药就好。”
“七个字了——行。够了。”
“够了。”
“嘿嘿——你学我说话。”
“随你。”
“那——回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煮锅鱼汤——煎的。”
“不煎——医生说的。”
“就今天——特殊日子。煎一次。”
“不煎。”
“你这个人——犟。”
“为你好。”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偶尔一次。”
“偶尔也不用。不煎也鲜——你说过。”
“我说过的话全被你拿来说我了。”
“你说的对——我照做。”
“行行行——不煎。你说了算。”
“嗯。”
“又’嗯’。”
“……回家。”
“好。”
她挂了电话——坐上班车回村。
到家的时候——灶台上温着一锅鱼汤。没煎的——清煮的。白白的、冒着热气。旁边放了一碟青菜、两碗米饭。
她看了一眼——笑了。
“傻子——你几点做的?”
“两点。”
“两点做的——温到现在?”
“嗯。温着——你回来就能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一直会——你没注意。”
“你以前不会。”
“以前你不用我照顾——现在你要控制饮食,得有人盯着。”
“那你盯着我——累不累?”
“不累。看了二十多年了——再看几十年。”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长了。”
“随你。”
“什么都随我。行——喝汤。”
她喝了一口鱼汤——鲜。清淡的鲜——没有油的味道。就是鱼本身的味道。
“好喝。”
“嗯。”
“又’嗯’。”
“……好喝。”
“嘿嘿——你也会说好喝。行。以后你做汤我喝——分工明确。”
“嗯。”
“又’嗯’。”
“……吃饭。”
“好。”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一人一碗鱼汤、一碟青菜、一碗米饭。窗外的光照进来——暖的。
柜子里——那包卤肉丝还剩几条。
她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看陆战。陆战低着头喝汤——没看她。
她慢慢地喝完了汤——没有去开柜子。
今天不吃了——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