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一只猫——这回是花的。"
赵铁柱蹲在共享菜园旁边——看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猫蹲在菜园的栅栏外面。瘦得肋骨一条一条的,毛脏兮兮的,两只眼睛大大的,带着怯意。
"花的?黄猫呢?"赵建国问。
"黄猫在候车亭晒太阳呢——跟来福一块儿。这是新来的——不是黄猫。"
"哪来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就在这了。蹲着不走,但又不敢进来。你看——"赵铁柱指了指,小猫缩在栅栏外面半米的地方,身体压得很低,随时准备跑。
"饿了吧?给它点吃的。"
李婶从家里端了一碗剩饭出来——饭上浇了点鱼汤。放在栅栏旁边——人退开几步。
小猫等了一会儿——闻到了鱼汤的味道。鼻子动了动。身体慢慢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到了碗边上——低头吃了一口。
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呼噜呼噜"地吃,头都不抬。吃完了碗底都舔干净了。
"饿坏了——多少天没吃东西了。"李婶心疼了。
"吃完了——走不走?"赵铁柱问。
没走。小猫吃完了碗底舔干净了——然后蹲在栅栏旁边,舔了舔爪子洗脸。洗完了——蹲着。不走。
"那——它要留下来?"
"黄猫当年也这样——来了就不走了。"
"但这只跟黄猫不一样——黄猫胆子大,来了就到处转。这只胆小——蹲着不动。"
"胆小不怕——待几天就熟了。"
第一个发现这只花猫的是共享菜园旁边那几个老太太——孙婆婆、刘奶奶、还有赵铁柱他妈。她们在菜园里拔草的时候看到了这只猫蹲在栅栏外面。
"这猫瘦得——跟黄猫刚来的时候一样。"孙婆婆说。
"黄猫刚来也这么瘦?"
"瘦——但没这只瘦。这只肋骨都看得到。"
"给它吃点什么?"
"我带了半个馒头——掰给它。"
刘奶奶把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小猫闻了闻,犹豫了一下,吃了。
从那天起——花猫就没走。
它在村里待了一周——白天在菜园旁边转悠,晚上不知道去哪睡觉。没人看到它晚上在哪里——但它每天早上又出现在菜园旁边。
"你说它晚上睡哪?"李婶问。
"可能睡草垛里——也可能睡哪个棚子底下。"赵建国说。
"那不冷吗?这天凉了。"
"猫有毛——不怕冷。"
"那也给它搭个窝吧——来福都有窝。"
"行——让铁柱搭一个。"
赵铁柱在菜园旁边搭了一个小窝——跟来福的窝差不多,但小一号。里面铺了点干草。
小猫看了看窝——进去了。蹲在里面,探出半个头看外面。
"嘿——住了。"
花猫在村里待了半个月之后——胖了一圈。毛也亮了——黑白的分界线清楚了,白的白、黑的黑。眼睛还是大大的——但不像刚来时那么怯了。
它开始在村里转了——从菜园到候车亭、从候车亭到豆腐摊、从豆腐摊到鱼塘。走的路线跟黄猫差不多——但比黄猫慢。黄猫走路带风——花猫走路磨蹭。
"你看这只花猫——走路跟你似的。"赵铁柱跟林晚晚说。
"跟我?我走路怎么了?"
"慢——磨蹭。一步一步的。"
"那叫稳——不叫磨蹭。"
"嘿嘿——行。稳。花猫跟你一样稳。"
花猫和黄猫的关系——有点微妙。
黄猫是老住户了——在村里待了好几年,地位稳固。花猫是新来的——黄猫一开始不太待见它。两只猫碰面的时候——黄猫"哈"一声,花猫就缩了。
但过了几天——黄猫不"哈"了。花猫靠近的时候它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舔自己的毛。
"它们和好了?"小安问。
"没有和好——是黄猫不理它了。不理就是认了。"林晚晚说。
"认了什么?"
"认了它住在这了。猫的世界——不理就是接受。哈是排斥、不理是接纳。"
"妈——你怎么什么都懂?"
"养了几年猫——多少看明白了一点。"
花猫每天有饭吃——这家给一点、那家给一点。
李婶给它剩饭拌鱼汤、张富贵给它豆腐边角料、王老栓给它玉米饼碎、赵铁柱他妈给它煮了一碗小鱼——专门给它煮的。
"妈——你给猫煮鱼?你自己都不舍得吃鱼。"赵铁柱说他妈。
"猫瘦——得补补。鱼是鱼塘里的——又不是买的。"
"那也是鱼啊——人还能吃呢。"
"人吃的有了——猫也得吃。来了就是村里的猫——不能饿着。"
林晚晚也喂过它几次。
有一天中午——她吃完饭,碗里剩了几根鱼骨头。她把鱼骨头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走远,坐在门槛上看着。
花猫从院子外面探进头来——闻了闻。鱼骨头的味道。
它犹豫了一下——看看林晚晚。林晚晚没动。
它慢慢走过来——一步、两步。到了台阶边上——低头闻了闻鱼骨头。然后开始吃——小口小口地啃。
吃完了——舔了舔嘴巴。然后蹲在台阶上——看着林晚晚。
"吃饱了?"林晚晚问。
花猫眨了眨眼——没走。
"你倒是赖上了——吃完了还蹲着。"
花猫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又走了。
"傻子——那只花猫在我门口蹲了五分钟。"
"嗯。"
"它吃完鱼骨头不走——蹲着看我。"
"信任你。"
"信任?一只猫信任我?"
"吃了你的东西不走——就是信任。猫不吃陌生人的东西。吃了——就是认你了。"
"那黄猫呢?黄猫也吃我的东西——它也认我?"
"黄猫认全村——花猫现在只认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你连猫的心理都分析?"
"看了几年了——多少看明白了一点。"
"嘿嘿——你跟我说话一样。我说'养了几年猫看明白了',你说'看了几年看明白了'。"
"随你。"
"又'随你'。"
后来那只花猫成了懒人村的"村猫"——跟黄猫一样。
不是任何人的猫——但每个人都觉得它是自己的猫。
它每天在村里巡逻——从菜园出发,经过候车亭、豆腐摊、鱼塘、各家各户的院门口。走得不快不慢——懒洋洋的。跟黄猫的路线差不多——但节奏不一样。黄猫走路像赶路——花猫走路像逛街。
"你说这两只猫——一黄一花,性格差这么多。"赵建国说。
"跟人一样——一个性子急一个性子慢。"林晚晚说。
"那它们俩谁是急的谁是慢的?"
"黄猫急——花猫慢。跟咱家一样——我急、你陆战叔慢。"
"嘿嘿——你把猫跟你家比。"
"有什么不能比的——都是过日子的。猫过日子、人过日子——都是吃饭、睡觉、转悠。"
"那你说——花猫以后会不会也带个什么东西回来?黄猫带回来过来福——花猫会不会也带?"
"不知道——带就带、不带就不带。随它。"
"你这什么都'随它'。"
"猫的事——猫自己定。人管不了猫。"
花猫后来跟黄猫一块儿趴在候车亭里晒太阳——一黄一花,并排趴在石板上。来福趴在旁边——一狗两猫,三个挤在一起。
"嘿——你看这三个。跟一家子似的。"路过的刘麻子说。
"本来就是一家子——都是村里的。"林晚晚说。
"那它们仨谁是老大?"
"黄猫——来得最早、资历最老。来福第二——个头最大。花猫最小——新来的排末尾。"
"跟你们家排辈似的。"
"差不多——谁来得早谁说了算。"
"嘿嘿——你这懒人村,人也是这么排的。你来得早,你就是老大。"
"我不是老大——日子是老大。我只是跟着日子走。"
"你这个人——说什么都有道理。"
"没道理——就是过日子过出来的。"
花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黄猫眯着眼——没动。来福的尾巴摇了两下——又不动了。
三个家伙晒着太阳——谁也不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