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东西——这么旧。"
林晚晚蹲在柜子前面——翻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锈迹斑斑，盖子凹了一块。不知道在柜子最里面塞了多少年了。
她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些零碎东西。一截红头绳、两颗纽扣、一张泛黄的纸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了，有一道折痕。她拿起来看了看——
愣住了。
是她和陆战的合影。
镇上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块画了山水画的布幕。她坐在一把木椅上，陆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穿着那时候最好的衣裳——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褂子，陆战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
那是他们刚在镇上开了第一家综合店的时候——大概二十年前。照相馆的老板说"开张了留个纪念"，拉他们进去拍了一张。
"傻子——你过来看看。"
陆战在院子里修凳子——听到了，放下手里的活进来了。
"看什么？"
"这个——你还记得不？"
陆战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但眼神停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他站得笔直——肩膀端着，下巴收着，两只手贴在裤缝旁边。表情有点僵硬——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
照片上的林晚晚比现在年轻二十岁——脸上有肉、皮肤紧、头发黑。扎着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表情比陆战自然——嘴角微微翘着，但不算是笑。眼睛看着镜头——那个眼神不像二十出头的姑娘，更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过日子的人。
"你看你那时候——站得跟根棍似的。"林晚晚笑出了声。
"照相的人说站直。"
"他说站直你就站成棍了？你看你那个表情——嘴抿得跟缝上了似的。"
"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
"拍照当然要笑——你看看我，我好歹还翘了嘴角。你连嘴角都没动。"
"不会笑。"
"你那时候不会笑？现在也不太会。"
"现在比那时候好一点。"
"好一点？好在哪里？"
"现在——有时候会笑。"
"什么时候？"
"你说了好笑的话。"
"我说的话好笑？"
"嗯。"
"我什么时候说过好笑的话？"
"很多。"
"比如？"
"你刚才说'你那时候真傻'——好笑。"
"那不是好笑——那是事实。你那时候确实傻。站在照相馆里跟个木桩似的——照相的人都笑了。"
"他笑什么？"
"笑你——说你'大哥你别紧张，又不是拍遗照'。"
"他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你忘了？拍完之后你脸都红了。"
"记得。"
"那你刚才怎么说不记得了？"
"没说不记得——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
"那不还是傻？"
"嗯。"
"又'嗯'。你看你——二十年前也是'嗯'。照片上你那个表情就是'嗯'的表情。"
陆战没接话——伸手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几秒，然后放回饼干盒里。但放回去之前——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照片的表面。
擦得很轻——像是在擦一层灰。但照片上没有灰——铁皮盒子里密封着，干干净净的。他擦的不是灰——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晚晚看到了——但没说。
"你擦什么？照片上没灰。"
"有——边角上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擦干净了再放回去？"
"擦了——干净了。"
"那你放回去干什么？拿出来摆着。"
"摆哪？"
"摆——"林晚晚想了想，"摆柜子上面。靠墙放着。能看到。"
"行。"
陆战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靠在柜子上的一个搪瓷杯旁边。照片很小——巴掌大，靠在那里不显眼。但能看到。
"这样行不行？"
"行。"
"你以后想看就看——不用翻柜子了。"
"你倒想得周全。"
"你说的——摆出来。我摆了。"
"行。"
林晚晚看了看那张照片——黑白的小小的，靠在搪瓷杯旁边。照片上的她和陆战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但眼神是一样的。她的笃定、他的沉默——二十年前就这样了。
后来她偶尔会拿出照片来看看——不是为了怀念，是想看看自己走了多远。
照片上的她——刚在镇上开第一家店。兜里没什么钱、店是租的、鱼是从村里挑出去卖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往前走。
现在——店不用她管了、鱼塘交给小安了、合作社自己运转了。她坐在自家的院子里，什么都不用干。
从照片上的那个人到现在的她——走了二十年。
"走得够远了。"她跟自己说。
有一天小安从鱼塘回来——进屋倒水喝的时候看到了柜子上那张照片。
"妈——这照片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小安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你和爸年轻时候拍的？"
"嗯——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刚开第一家店的时候。"
"妈——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妈妈现在不好看？"
小安愣了一下——"好看——现在也好看。"
"你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年轻的时候挺好看'——那意思是现在不好看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年轻的时候好看，现在也好看。两个都好看。"
"你补得倒是快。"
"嘿嘿——妈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少贫——你爸那时候才不好看。你看他那个表情——跟木头似的。"
"我爸年轻的时候——挺壮的。你看他肩膀，多宽。"
"壮是壮——但傻。拍照都不会笑。"
"爸现在也不太会笑。"
"现在比那时候好一点——他说的。"
"爸自己说的？"
"嗯——他说'现在有时候会笑'。"
"什么时候？"
"他说我说了好笑的话他就笑。"
"妈你说的话——好笑吗？"
"他说好笑。"
"那——爸的笑点挺低的。"
"什么笑点低——是他平时不笑。不笑的人偶尔笑一下——你就觉得他笑点低。其实不是——是他攒着。攒久了笑一下——那一下就值钱。"
"妈——你连笑都能说出道理来。"
"那当然——二十多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
"嘿嘿。"
小安把照片放回原处——靠在搪瓷杯旁边。
"妈——这照片就放这了？"
"就放这——我想看的时候就看一眼。"
"那——要不要裱起来？放久了会发黄。"
"不用裱——发黄就发黄。黄了也是那张照片。裱了反而像古董——不像照片了。"
"行——那放着。"
"放着。"
小安走了——林晚晚又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的她——年轻、瘦、辫子粗。眼神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
照片上的陆战——直、壮、不笑。像是在说"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我站着就行"。
"傻子——你说照片上的我们跟现在的我们——变了没有？"
"变了。"
"哪变了？"
"老了。"
"除了老呢？"
"……没了。除了老——没变。"
"真的？我觉得变了。"
"变了什么？"
"照片上的你——不会笑。现在的你——偶尔会笑。这是变了的。"
"那也是老了才变的——年轻的时候不会笑，老了学会了。"
"那我也变了——照片上的我眼神笃定。现在呢？"
"现在——还是笃定。"
"真的？"
"真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个眼神。二十年前你知道要往前走——二十年后你知道走到哪了。都是笃定。"
"你倒是会说话。"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
"嗯。"
"又'嗯'。"
"……照片好看。"
"什么？"
"照片——好看。你好看。"
"你——你说什么？"
"照片好看。"
"你说的后半句呢？"
"没有后半句。"
"有——你说了'你好看'。"
"没说。"
"说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了'你好看'三个字。"
"……嗯。"
"你承认了？"
"嗯。"
"那——谢了。"
"不用谢。照片好看——人好看。都好看。"
"你今天话太多了。"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种话。"
"什么话？"
"行了——进去吧。照片放着。该干嘛干嘛。"
"好。"
"傻子——"
"嗯？"
"照片上那个你——虽然傻，但我喜欢。"
"……嗯。"
"又'嗯'。"
"……照片上那个你——也好看。"
"嘿嘿——你又说了一遍。"
"你说的——让我多说。"
"行了——少说两句。进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