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坐着不干活是正经事。"
林晚晚搬了竹椅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底下。十月的风吹过来——凉的,但不冷。太阳照在身上——暖的,但不热。
"夏天坐着出汗、冬天坐着发抖。只有秋天——坐着刚刚好。"
"你又坐着了?"陆战从木棚里探出头来。
"秋天就是用来坐的。你不坐——浪费了这个天。"
"我在干活。"
"你干活也行——但你把棚子的帘子卷起来。让太阳照进来。秋天干活也得舒服着干。"
陆战没说话——转身把木棚的布帘子卷了起来。
阳光从棚口照进去——一道一道的,照在工作台和木料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细细的、慢的。陆战站在光里面——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在阳光里发着亮。
林晚晚看着——"傻子——你身上那些木屑,在太阳底下像金粉。"
"什么金粉?"
"木屑——在光里发亮。像金粉。"
"那是木屑——不是金粉。"
"我知道是木屑——但看起来像金粉。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说实的。就不能说点好看的?"
"木屑也好看。"
"那你说——木屑好看。"
"木屑好看。"
"嘿嘿——你说了。四个字。"
"你让说的。"
"行——你刨你的金粉。我坐我的椅子。"
秋天是懒人村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稻谷成熟的味道。村口的稻田黄了——一片一片的,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远处的山坡上——树叶开始变色了。绿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
村里的柿子红了——挂在枝头上,一树的红。桂花开了——香味飘了满村。甜的、浓的——闻着就觉得日子好。
候车亭里坐了一排人——都摇着蒲扇。不是扇风——是赶蚊子。秋天的蚊子多——"嗡嗡"地烦人。
"晚晚——你说今年秋天怎么这么舒服?"李婶在候车亭里喊。
"每年秋天都舒服——你觉得今年舒服是因为去年秋天你忘了。"
"去年也舒服?我忘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好了就忘了。今年又好了——又觉得今年好。其实每年都好。"
"嘿嘿——你说的对。每年都好——但每年都觉得今年最好。"
"那也行——觉得今年最好就行了。"
共享菜园里——秋天的收成最好。
最后一茬茄子熟了——紫红紫红的,挂在架子上。辣椒也红了——一串一串的,尖尖的。秋豆角爬满了竹架——绿油油的。丝瓜也还有——比夏天的粗了,但更甜了。
菜园架子上的东西多得吃不完——茄子、辣椒、豆角、丝瓜,摆了一排。旁边竖了那块小纸板——"谁想吃谁拿。"
林晚晚秋天的时候每天早上去菜园摘一个熟透的番茄。
秋天的番茄跟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番茄水分多但不够甜。秋天的番茄被秋天的太阳晒了又晒——糖分足了,红透了,软了。摘下来擦擦就能吃——不用切、不用拌、不用放糖。
"晚晚姐——你又来摘番茄了?"吴护士在菜园里拔草。
"嗯——秋天的番茄最好。红透了、甜透了。"
"你不怕凉?早上凉——生吃番茄凉肚子。"
"不怕——我擦擦就吃。秋天的番茄不凉——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了。"
"那倒是——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番茄不凉。"
林晚晚摘了一个——红得发亮、软得能按出印子。她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甜。不是加糖的甜——是番茄自己的甜。酸的少、甜的多。汁水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
"好吃——今年的番茄比去年好。"
"是吗?我没尝。"
"你尝一个——摘那个最红的。最红的最甜。"
吴护士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甜。比夏天的好。"
"对吧——秋天的东西就是比夏天的好。夏天的东西长得快但不够甜。秋天的长得慢但糖分足。跟人一样——急了不够好、慢了才好。"
"你这套——又来了。"
"不是套——是道理。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因为道理就在日子里。"
"嘿嘿——你说什么都对。"
林晚晚咬完了番茄——汁水滴在鞋上了。她低头看了看——没擦。
抬头看了看天。
瓦蓝瓦蓝的——一片云都没有。蓝得发亮、蓝得干净。太阳挂在东边——不刺眼,暖的。
远处——稻田金黄一片。几个村民在田里割稻子——弯着腰、慢慢割。不急——懒人村的人收稻子跟收玉米一样,慢慢来。
候车亭那边传来笑声——几个老人在聊天。来福趴在亭子底下——眯着眼。黄猫和花猫一左一右趴在来福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
她又咬了一口番茄——汁水又滴了。这次她用手接了——舔了一下手背。
"这样的秋天——再给我很多个,我也要。"
她跟自己说的——声音很小。
吴护士听到了——"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吃番茄。"
"嘿嘿——你这个人。说话总说一半。"
"另一半——留给自己。"
"留给自己的那半是什么?"
"是——这样的日子够了。但再多点也行。"
"那不矛盾吗?够了又再多点?"
"不矛盾——够了是感恩、再多点是贪心。人活着——得感恩,但也可以贪心。感恩是知足、贪心是想多过几年好日子。两个不冲突。"
"你这个道理——我同意。知足了但还想多活几年。多活几年是为了多过几个这样的秋天。"
"对——多过几个秋天。别的季节我不要——就秋天。给我十个秋天我都不嫌多。"
"那春天呢?春天也舒服。"
"春天舒服但太短了——还没享受够就夏天了。秋天长——从九月到十一月,两个多月。够长、够舒服。"
"那冬天呢?冬天也有好时候——下雪好看。"
"下雪好看——但冷。好看但不能坐着看。秋天不一样——好看还能坐着看。坐着一动不动——太阳晒着、风吹着、桂花香着。多好。"
"你这个人——把秋天说出花来了。"
"不是说出花来——是秋天本身就有花。桂花——不就是花吗?"
"哈哈——也是。桂花是秋天的花。"
"行了——我不跟你聊了。我回去坐着了。秋天不坐着——浪费了。"
"你去坐吧——我再拔一会儿草。"
"别拔太久了——你也歇歇。秋天嘛——该歇就歇。"
"知道了。"
林晚晚拿着吃了一半的番茄——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候车亭——老人们喊她。
"晚晚——来坐坐?"
"不坐了——我回去坐。我家院子里有桂花树——坐着闻桂花。"
"桂花香——闻着舒服。"
"嗯——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嘿嘿——你就是想睡觉。"
"睡觉也是正经事——秋天睡觉是最好的。不冷不热、风柔太阳暖。睡着了风吹着脸——比盖被子舒服。"
"那你去睡吧——别跟我们老头子耗了。"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陆战还在木棚里刨板子。"嗤——嗤——"的声音在秋天里特别清楚。不热了——他刨得比夏天多了。刨花落在地上——薄薄卷卷的,在阳光里发亮。
她坐在桂花树底下——闻着桂花香。甜的——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咬了一口番茄——还是甜的。
"傻子——"
"嗯?"
"你说——秋天好不好?"
"好。"
"哪好?"
"不冷不热——干活舒服。"
"你就知道干活。除了干活呢?"
"……桂花开了。"
"嗯——还有呢?"
"柿子红了。"
"嗯——还有呢?"
"番茄甜了。"
"嗯——还有呢?"
"你坐着不干活了。"
"嘿嘿——这个也算?"
"算——你不干活就是秋天的好处。因为秋天舒服——你才能坐着不干活。夏天太热你坐不住、冬天太冷你也坐不住。只有秋天——你坐得住。"
"你说得对——秋天是我坐得住的季节。那你说——秋天你最想干什么?"
"刨木头。"
"就知道你说这个。除了刨木头呢?"
"……坐着。跟你一起坐着。"
"你也要坐着?你不是说秋天干活舒服吗?"
"干活舒服——但坐着也舒服。跟你一起坐更舒服。"
"你今天话多了——是不是秋天让你话多了?"
"可能是——秋天舒服,话就多了。"
"那以后每年秋天你多说点。"
"好。"
"傻子——"
"嗯?"
"这个番茄——你咬一口。"
她把吃了一半的番茄递过去。陆战接了——咬了一口。
"甜。"
"一个字——但对番茄来说是最高评价了。"
"嗯。"
"又'嗯'。"
"……甜。"
"又来了。行——你说甜就甜。"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风吹着脸——凉的。太阳照着胳膊——暖的。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甜的。
陆战在木棚里继续刨——"嗤——嗤——嗤——"有节奏的。像催眠曲。
她没睡着——但也没睁眼。就这么坐着——听着刨花的声音、闻着桂花的味道、感受着秋天的风。
"傻子——"
"嗯?"
"这样的秋天——再给我很多个,我也要。"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会有的?"
"每年都有——明年也有。"
"那——你陪我过?"
"嗯。"
"又'嗯'。"
"……每年都陪。"
"嘿嘿——行。每年都陪。够了。"
"够了。"
"又'够了'。"
"……够了。"
"又来了。行了——刨你的木头。我坐我的秋天。"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