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教我吧。我也想学。"
小安站在木棚门口——手里拎着一壶茶。他刚从鱼塘回来,身上还带着鱼腥味。天已经暗了一半——晚饭吃过了,苏小琴在灶房里洗碗。
陆战正在刨一块榉木板——刨刀"嗤——嗤——"地响。他没抬头。
"学什么?"
"木工。你教石头能教——也能教我吧。"
"石头是石头。你是你。"
"什么意思?我不够格?"
"不是不够格——是你忙。鱼塘的事够你忙的了。"
"鱼塘白天忙完了——晚上空着。我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
陆战停了刨刀——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学木工不轻松——手会起泡、腰会酸。你受得了?"
"我养鱼的时候手也起过泡、腰也酸过。不差这点。"
"那——行。"
陆战从料堆里拿了一块废木料——松木的,巴掌宽、两尺长。扔在小安面前。
"先把它刨平。刨刀在架子上——自己拿。"
小安走到架子前——看了看一排刨刀。粗刨、细刨、平刨——三把。他拿起了粗刨。
拿反了。
陆战没说话——看他怎么办。小安自己翻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握住刨柄,把刨刀压在木头上——推了一下。
"嘎——"
刨花没出来。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歪印子——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条蜈蚣。
"你力气不对——推偏了。"陆战在旁边说。
"我知道偏了——但手不听使唤。"
"再推——这次直着推。肩膀对齐刀口,别歪。"
小安调了调姿势——肩膀对齐了,推了一刀。
"嗤——"出来了一点刨花。碎的——不卷、不薄。但比第一刀强。
"好一点了。继续。"
小安继续推——一刀一刀地。第三刀出了完整一点的刨花,但还是太厚。第五刀——薄了一些但断了。第七刀——又厚了。
"你每一刀的力道不一样——前面推得快、后面慢了。匀速。"
"匀速?跟石头说的一样?"
"一样——从头到尾一样快。"
小安试了——匀着推。这次刨花卷起来了——薄薄的、卷着的。但到一半断了。
"断了。"
"断了再推。断十次——第十一次可能就不断了。"
小安没说话——继续刨。一刀一刀地推,刨花一片一片地出来。有的断了、有的太厚、有的歪了。但偶尔——偶尔出一片完整的。薄、卷、不断。
他刨了大概一个小时——那块松木的表面终于平整了一些。不是完全平——但比刚开始好多了。手摸上去——光滑了一些,不再有那道歪印子了。
他直起腰——"咔"地响了一声。腰酸了。
低头看了看手——虎口泛红了,靠食指那里磨出了一个泡。还没破——但鼓起来了。
"疼不疼?"陆战问。
"不疼——跟磨鱼竿的时候差不多。"
"那继续。"
"还继续?都一个小时了。"
"你想学——就别看时间。看时间的人学不好。"
"行——那我继续。"
"不用了。今天到这——明天继续。"
小安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继续吗?"
"我说了今天到这。明天继续。三个字——'明天继续'。"
"那你就说'明天继续'就行了——前面那半句'不用了'不说也行。"
"不说不清楚。"
"行——明天继续。"
小安把刨刀放回架子上——位置放错了。粗刨放到了细刨的位置。
陆战走过来——把刨刀调换了位置。没说话。
小安看到了——"爸——刨刀有顺序?"
"粗刨在左、细刨在中、平刨在右。从大到小。"
"为什么?"
"用的时候顺手——从粗到细,左到右。不用想——伸手就拿到。"
"你连放工具都有规矩。"
"规矩方便——不是为了好看。"
"那——我记住了。粗左细中平右。"
"嗯。"
小安走了——回灶房找苏小琴去了。
陆战走过去拿起那块松木——看了看。表面确实平了一些——但远不够。有几道刀痕是歪的,有两个地方刨深了。
他看了看——放回去了。
"明天继续。"
他在心里说的——跟对小安说的一样。
第二天晚上——小安又来了。
拿起刨刀——这次没拿反。位置也对了——粗刨。
"爸——今天还是刨平?"
"嗯。同一块木头——继续刨。"
小安开始刨——比昨天好了一点。力道匀了一些、速度也稳了。刨花出来得比昨天完整——十片里有三四片是完整的。
"比昨天好。"陆战在旁边说了一句。
小安没停手——"真的?"
"真的。但还不够——你看这里。"他指了指木头中间的一个坑。"你推到这里的时候力道重了——刨深了。"
"我感觉到了——中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手抖是因为你想着别抖——越想越抖。不想就不抖。"
"不想怎么干活?"
"手上的活不用想——手自己知道。你想多了——手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我什么都不想?"
"不想。推就行了。推到哪算哪——推多了手自然就稳了。"
小安继续推——不想了。推了几刀——手确实稳了一些。
"爸——你说石头学了多久才刨出合格的刨花?"
"两周。"
"两周——那我呢?"
"不知道。你比石头力气大——但比他急。急的人学得慢。"
"我不急啊。"
"你不急?你刚才问'我呢'——就是急。"
"我就问问——不是急。"
"问也是急。不急的人不问——刨就行了。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行——我不问了。刨。"
从那以后——小安每天晚上回来都在院子里跟陆战做一会儿木工。
两个人——一个在工作台左边、一个在右边。各刨各的——话不多。偶尔陆战说一句"力道轻了"或者"推快点"——小安调一调,继续刨。
院子里的刨花声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嗤——嗤——"和"嗤——嗤——"交替着响。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开。像两条河——各流各的,但流在一条渠里。
苏小琴在灶房里洗完碗——出来看了一眼。
"你们俩——也不说话。各刨各的。"
"不用说话——手上的活不用嘴说。"小安说。
"那你俩坐一块干点什么不说话——不闷吗?"
"不闷。我爸做木工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我也不说。各干各的就行了。"
"那——你跟你爸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刨花要薄、要卷、不能断。力道要匀、速度要稳。手上有泡了别停——泡变茧就好了。"
"就这些?"
"还有——别急。急了学不好。"
"你爸教你的?"
"没教——他不说。但我不急了他就知道我学到了。"
"你们父子俩——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嘿嘿——习惯了。我爸就是那样的人。你跟他待久了就知道了——他不说,但他做了。做了就够了。"
"你妈也说这句话——'做了就够了'。"
"随我妈。"
"你什么都随。手艺随你爸、说话随你妈。你自己呢?"
"我——我养鱼。鱼是我的。"
"那你养鱼随谁?"
"随我妈——她说'做精不做大'。我就守着一个鱼塘,做好了就行。"
"那你木工呢?"
"随我爸——慢慢来,不急。"
"行——你们一家子,一个慢一个稳一个不急。我嫁进来算什么?"
"你算快的——你什么都快。说话快、干活快、吃饭也快。"
"嘿——你嫌我快?"
"不嫌——快有快的好处。我们家需要一个快的。不然三个慢的坐一块——天都黑了还没吃上饭。"
"哈哈——你这个人。行了——你刨你的。我进去叠衣服了。"
"好。"
苏小琴走了——院子里又剩两个人两把刨刀。
"嗤——嗤——"
"嗤——嗤——"
两道刨花声——在夜色里交替响着。月光照进来——照在木棚里,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各低着头各刨各的。
"爸——"
"嗯?"
"我这块——今天刨得怎么样?"
陆战走过来——拿起那块木头看了看。表面平多了——刀痕少了、坑也浅了。摸上去——光滑了。
"好多了。"
"真的?"
"真的。但——这里。"他指了指右边角上。"边上没刨到。你只刨了中间——边上的没管。"
"我够不太到边上——手短。"
"不是手短——是角度不对。刨边上的时候把木头转一下,从侧面推。"
小安转了木头——从侧面推了一刀。"嗤——"边上的也刨到了。
"对——就这样。四边都要刨到。不能只刨中间。"
"知道了。"
"明天继续。"
"又是明天继续——你每次都说'明天继续'。什么时候才能学下一步?"
"等这块木头刨平了——不用我说。你自己看——平了就是平了。"
"那——什么叫平了?"
"手摸上去——没有高低。全都一样。那就平了。"
"行——我摸。"
小安用手摸了摸——还有几个地方不平。
"没平。"
"没平就继续。"
"行。"
小安继续刨——陆战回到自己那边,拿起自己的活。
两道刨花声又响了起来——"嗤——嗤——嗤——""嗤——嗤——嗤——"。
院子里飘满了刨花——薄薄的、卷卷的,落在地上像一层雪。月光照着——刨花在光里发亮。
"爸——"
"嗯?"
"石头说他要给他妈做椅子。那我——以后给你做什么?"
"不用做。"
"什么叫不用做?你教我了——我总得给你做点什么。"
"不用做——你学会了就行。"
"那我学会了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给你妈做、给你媳妇做、给你自己家做。不用给我做。"
"那我给你做一个——你不说我也做。"
"做什么?"
"不告诉你——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嗯。"
"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做好了我就知道了。"
"那是我的话——你学我说。"
"随你。"
"什么都随我。行——我刨。等我刨好了就做。"
"不急。"
"又来了——'不急'。行行行——不急。"
"嗤——嗤——嗤——"
"嗤——嗤——嗤——"
两道刨花声——一直响到月亮偏了。苏小琴出来喊了一声"该睡了"——两个人才放下刨刀。
"明天继续。"陆战说。
"明天继续。"小安也说。
两个人——一个进屋、一个收拾工具。刨花留在地上——明天再扫。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