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你这是又扩建了?"
林晚晚站在吴护士家门口——看到原来的一间房变成了两间。中间打了一道隔断——左边挂着"诊室"的牌子,右边挂着"药房"的牌子。牌子是赵建国找木匠做的——白底黑字。
"嗯——上个月扩的。一间不够用了。药多了没地方放——堆在诊室里占地方。赵建国说打一道隔断,隔出来一间药房。"
"那——花了多少钱?"
"没花——隔断是陆战帮忙打的。木板隔的——没花什么钱。药架子是张富贵用做豆腐的废板子钉的。"
"陆战打的?他怎么没跟我说?"
"他不说——他来了就干,干完了就走了。我说给他钱——他说不用。我说那给他送几个鸡蛋——他说不用。你那个人——跟你们村的人一样,什么都'不用'。"
"嘿嘿——他就是这样。干了不说。"
诊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张木板床铺了白床单,床头小柜子放着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墙上那张纸还在——上面记着村里老人的血压数据,又多了几个月的记录。
药房里——三个木架子,每层摆着药。不多——感冒药、消炎药、降压药、降糖药、创可贴、碘伏、纱布。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药盒上贴了标签——名字、批号、有效期。
"吴姐——你这些药都是从镇卫生院进的?"
"嗯——老同事帮我进的。按进价给我,不加价。村里人买药——我收多少就是进价多少。一分不加。"
"那你搭的工夫呢?"
"工夫不搭钱——我退休了,时间不值钱。"
"时间怎么不值钱?你的时间也是时间。"
"我的时间——不卖。卖不了几个钱。不如用在有用的地方。"
"那你——累不累?"
"不累。一天看不了几个人——头疼脑热的,量个血压、给点药。半天就完了。下午闲着——种种菜、跟你们聊聊天。不累。"
"那你老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空吗?"
"不空——有两间房当健康站,就剩一间卧室一间灶房。不大——刚好。一个人住不了多大。"
"你儿子呢?他不来看你?"
"一个月来一次——在县城上班,忙。来了就坐一会儿、吃顿饭、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你想他不?"
"想——但不想让他天天来。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各有各的事。天天来——我还嫌烦呢。"
"哈哈——你这个妈——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盼着孩子天天来。"
"别人是别人——我不一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天天来干什么?来了我还得做饭招待——费事。一个月来一次——正好。来了高兴、走了不惦记。"
"你这个人——活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习惯了。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空了。"
"那——你搬到村里来后悔不?"
"你问过我了——不后悔。问一百遍也是不后悔。"
"嘿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在这里搞了健康站、认识了你们、有了事干。我后悔什么?"
村里人对吴护士——是真心感激的。
以前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得坐车去镇上。来回一趟半天——光坐车就两个多小时。到了卫生院还得排队——排半天。看个感冒花一天的时间——耽误事。
现在——走几步路到吴护士家。五分钟看完——拿药回家。不耽误干活、不耽误吃饭。
"吴护士——我这两天嗓子疼,你给看看。"
"张嘴——啊。"
"啊——"
"红了——发炎了。吃两天消炎药。多喝水、少吃辣。"
"那豆腐能不能吃?"
"能——豆腐不辣。但别放辣椒。"
"那我家的豆腐不放辣椒——放点葱行不行?"
"葱也刺激——少放。"
"那放什么?"
"放点盐就行了——淡着吃。"
"淡豆腐——那有什么吃头?"
"等你嗓子好了再放辣椒。这两天忍忍。"
"行——忍两天。"
有老人来量血压的——王老栓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吴护士——该量血压了吧?"
"该了——坐。"
王老栓坐在床沿上——撸起袖子。吴护士给他缠上袖带——捏了几下橡皮球。
"一百三十八——比上个月降了两。不错。"
"降了?那我酒是不是能多喝了?"
"不能——降了是因为你少喝了。多喝了又升回去了。"
"嘿——那我白降了?"
"没白降——你少喝就降。降了说明你身体在变好。变好了你就接着少喝——越变越好。"
"那我——一周喝一次行不行?"
"一次喝多少?"
"二两。"
"二两——行。但别超过。"
"那——二两就二两。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不算我不知道——但你血压不会骗人。下个月量的时候高了——那就是你没忍住。"
"嘿嘿——那我不多喝。说了二两就二两。"
孙婆婆也来了——"吴护士,我这几天膝盖疼。"
"老毛病了——天凉了就犯。贴膏药了没?"
"贴了——不管用。"
"那换一种——我这有一种新的膏药,发热的。贴上热乎乎的——能管两天。"
"那给我两贴。"
"给你三贴——一天换一次。三天不疼了就不用贴了。"
"多少钱?"
"两块一——三贴。"
"这么便宜?"
"进价——不加价。"
"那我给你三块——多的你拿着。"
"不行——进价两块一就是两块一。多的不要。"
"那——我给你带几个鸡蛋。"
"鸡蛋行——我正缺鸡蛋呢。这两天没去镇上买。"
"那明天给你送十个过来。"
"十个太多了——五个就行。"
"五个哪够——十个。你不收我就不量血压了。"
"好好好——十个就十个。"
村里人过意不去——不光送鸡蛋。还自发帮她翻菜地、码柴火、修院墙。
赵铁柱有天路过——看到吴护士在菜园里拔草,弯着腰拔了半天。
"吴护士——你歇着,我来。"
"不用——我拔完了。"
"你拔了一上午了还没拔完——歇着,我来。"
赵铁柱三下五除二把草拔完了——又帮她翻了地。
"铁柱——谢了。你不用帮我——我自己能干。"
"你帮我们看病——我帮你拔草。扯平了。"
"那不一样——看病是我的事。"
"拔草是我的事——我愿意拔。你就别推了。"
吴护士拦都拦不住——村里人看到她家有什么活就主动帮忙干。修篱笆的修篱笆、劈柴的劈柴、扫院子的扫院子。
"你们——我拦不住。"吴护士跟林晚晚说了。
"拦什么拦——人家愿意帮你就让人家帮。你帮人家看病不也不收钱吗?一样的——互相帮。"
"那不一样——看病是专业的事。拔草谁都会。"
"谁都会的事人家也愿意帮你干——说明人家心里有你。你心里有大家——大家心里就有你。"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
"总是什么?"
"总是说到点子上。"
"不是说到点子上——是日子过久了就知道。我在这个村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都是互相的。你帮我、我帮你。不用算账——算不清的。"
"那——我就不拦了?"
"不拦。人家帮你你就说声谢——够了。"
"谢——我天天说。"
"那就行了。"
林晚晚每次去量血压都会跟吴护士坐一会儿聊聊天。两个人坐在健康站门口的小凳上——一个刚量完血压、一个刚晾完衣服。
"晚晚姐——你的血压一百二,好得很。"
"那我还能吃卤肉不?"
"少吃——一周一次。你上次问过了。"
"我就再确认一下——万一政策变了呢。"
"政策没变——少吃。"
"那——喝点酒呢?"
"你不喝酒——问什么?"
"我现在不喝——但万一以后想喝呢?"
"以后想喝了——也少喝。一天一小盅。"
"那——抽烟呢?"
"你不抽烟。"
"万一以后想抽呢?"
"你今天怎么了——什么都'万一'?"
"我就问问——万一以后老了想学坏呢?"
"哈哈——你学不了坏。你这个人——一辈子规规矩矩的。想学坏也学不会。"
"嘿嘿——那倒是。我这个人——天生没坏细胞。"
"别说坏细胞了——你的细胞都好着呢。血压好、血脂降了、体重也正常。继续保持就行。"
"那我——能活多久?"
"这个我不敢说——但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活到八十没问题。"
"八十?那还有三十年呢。"
"三十年——够你干很多事了。"
"我不干——我歇着。三十年都歇着。"
"那也行——歇着也是本事。能歇三十年的人不多。"
"那你呢?你能活多久?"
"我?我不操心这个——该活多久活多久。我先把健康站干好——干一天算一天。"
"你干到什么时候算头?"
"干不动了就算头。现在还干得动——继续干。"
"那——以后你干不动了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说——你不说过'想太远没用'吗?"
"我说过——但有时候也得想想。"
"想什么?"
"想你干不动了——谁来接你的班。"
"接班?谁接?我又不是正式编制——我就是一个退休护士在家搞了个小站。谁接?"
"总有人的——你教了村里人多少东西?量血压、看小毛病、用药常识。这些东西——学了就是他们的。以后你不干了,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那不一样——我是专业的。他们学的只是皮毛。"
"皮毛也够用了——头疼脑热的又不复杂。真正复杂的病还是得去镇上、去县里。健康站管的就是小毛病——小毛病谁都能学。"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没想过教别人。"
"那你现在想想——有没有人愿意学?"
"……刘小燕好像有点兴趣。她上次来拿药的时候问了我几个问题——问得很仔细。"
"刘小燕?赵大壮的媳妇?"
"嗯——她在合作社干活,手脚麻利。人也细——问问题问得很到位。"
"那你可以教教她——基础的。量血压、处理小伤口、用药常识。不用太深——够用就行。"
"我教她——她愿意学吗?"
"你问她——不就知道了?"
"那——我明天问问她。"
"问。多一个人会——你就多一份轻松。以后你不在的时候——也有人顶上。"
"晚晚姐——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在前头。"
"不是想在前头——是被日子逼的。我以前什么都不想——后来发现不想不行。你不想——日子替你想。日子想的——你不一定愿意。所以还是自己想。"
"你说得对——自己想。那我明天问刘小燕。"
"问——别拖。拖了就忘了。"
"不拖——明天就问。"
两个人坐在小凳上——天慢慢暗了。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晚晚姐——天黑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路平着呢——怕什么。"
"那——明天来坐?"
"明天来。"
"好。"
"吴姐——"
"嗯?"
"你来了之后村里的老人心里有底了。不用一有病就往镇上跑——走几步路就能看。你省了他们多少事。"
"我没做什么——量个血压、给点药。小事。"
"小事——但没人做的时候就是大事。你做了——大事就变成小事了。"
"你不也一样——你让大家心里有底了。不用一累就往死里干了。你教会了大家'够了就行'——这比我量血压管用。"
"我什么都没教——我就是过日子。"
"过日子就是教——你过给大家看了。大家看了就学了。"
"嘿——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行了——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晚沿着村路往回走——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家门口——屋檐下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灶台上温着一壶水。跟每天一样。
"傻子——"
"嗯?"
"吴姐说要教刘小燕学量血压。"
"嗯。"
"你说——以后健康站有人接班了,她是不是就能歇歇了?"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
"一个字——行。你说'好'就是好了。"
"嗯。"
"又'嗯'。"
"……睡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