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今天排队了。前面三个人。"
张富贵冲着走过来的林晚晚喊了一嗓子——手里忙着切豆腐。案子上的豆腐冒着热气,白嫩的,一刀下去"咔"地断成两块。
"排什么队——又不是买肉。"林晚晚走过去,站在赵铁柱后面。
"现在每天早上都有三四个人等着——等着买等着聊。不排队不行——先来后到嘛。"赵铁柱回头说。
"你几点来的?"
"六点——天刚亮。我家那口子让我来买嫩豆腐,说她要做豆腐羹。"
"六点就来了?那富贵几点起来做豆腐?"
"三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两锅了。"
"三点起来——那跟在外面打工也差不多了。"后面排着的王老栓接了一句。
"不一样——三点起来是自己愿意的。打工三点起来是老板逼的。自己愿意的就不累——逼的就累。"
"嘿——老栓你这话有道理。"
豆腐摊开了大半年了——从最开始只有三五个人买,到现在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不长的队伍——三四个人,但天天有。等着买豆腐的时候大家就站着聊天——聊昨天的新闻、聊谁家的菜长得好、聊天气、聊孩子。
"听说了没——又搬回来一户。"赵铁柱压低了声音。
"谁家?"林晚晚问。
"刘学文家——以前住在村东头的。七八年前搬到县城去了。开了个小杂货铺——后来铺子关了,在县城打零工。前两天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说是在县城混不下去了——房租涨了、活少了。回来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
"老房子在——我前两天看到了。他在修呢。"王老栓说。
"他回来干什么活?"
"不知道——先修房子吧。房子修好了再说。"
"那他要是想在村里干点什么——你们有没有建议?"林晚晚问。
"他那双手——以前学过编竹篮。让他编竹篮卖——现在镇上竹篮十块钱一个,县城二十。他手艺好的话不愁卖。"
"竹篮?那东西现在还有人买?"
"有——城里人现在喜欢用竹篮装菜。说塑料篮子不健康——竹篮子天然。"
"嘿——城里人什么时候开始讲究了?"
"一直讲究——以前没东西可选。现在有了——什么都想要天然的。"
"那——刘学文回来编竹篮,算不算'懒人村产业'?"赵铁柱问。
"算——跟豆腐摊一样。村里的产业不嫌多——多一个多一份热闹。"
"嫂子你说的对——多一份热闹。"
轮到林晚晚了——"富贵——一碗热豆腐脑,加糖。再来两斤嫩豆腐。"
"好嘞——嫂子等一下。"秀莲从锅里舀了一勺热豆腐脑——"哧"地倒进碗里,撒了一勺白糖。然后切了两斤嫩豆腐——称了称。"够了——两斤整。"
"多少钱?"
"豆腐脑一块五,嫩豆腐两斤一块——一共两块五。"
"给你——三块。不用找了。"
"那不行——五毛找你。"张富贵从围裙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来。
"富贵——你就拿着吧。嫂子天天来买——五毛钱你攒着。"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该找的找——该收的收。做生意讲规矩。"
"行行行——你规矩。"
林晚晚端着豆腐脑——拎着嫩豆腐,站在摊子前吃。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嫩的、滑的、白糖一化就甜。吃了一半——又跟旁边的人聊上了。
"嫂子——你说刘学文家回来能待住不?"秀莲问。
"能待住——只要他不想着出去挣大钱就能待住。村里不缺活——编竹篮、种菜、帮合作社干活。挣不了大钱但饿不着。"
"那他媳妇呢?他媳妇愿意在村里待?"
"他媳妇以前就是村里人——嫁出去的。回来她应该也愿意——回来有房子住、有邻居说话。在县城住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倒是——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一个月说不了几句囫囵话。每天干活、吃饭、睡觉——跟机器似的。"
"秀莲——你现在比在外面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是——回来之后身体好了。一个月没感冒过。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年感冒好几回。冬天冷、夏天热、出租屋潮——身体扛不住。回来了——吃得好、睡得好、不操心。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那富贵呢?"
"他?他比我还好——以前在工地搬砖腰疼,回来做豆腐腰不疼了。做豆腐不弯腰——站着磨豆子、站着切豆腐。比搬砖强。"
"富贵——你腰真不疼了?"林晚晚扭头问。
张富贵在案子后面切豆腐——头也没抬。
"不疼了——做豆腐不弯腰。腰不弯就不疼。"
"那你是找到适合你的活了。"
"嗯——找着了。这辈子就干这个了。不出去打工了。"
"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在村里卖豆腐一个月挣四百多。你不亏?"
"不亏——一千多在县城花完了剩两百。四百多在村里花不完——菜自己种的、鱼自己塘里的、豆腐自己做的。四百多全是净的。"
"那——孩子上学呢?"
"在镇上上学——班车接送。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那——以后孩子上初中呢?得去县城。"
"到时候再说——急什么。现在挺好的,以后的事以后想。"
"嘿嘿——你跟嫂子学了一招——'以后的事以后说'。"
"跟嫂子学的——嫂子说的都对。"
"行了——别捧了。我走了。明天给我留一碗嫩的。"
"好嘞——明天留。"
林晚晚端着豆腐脑——拎着嫩豆腐往回走。豆腐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村路上有人走过——都是认识的面孔。这个点——买豆腐的买豆腐、去菜地的去菜地、去鱼塘的去鱼塘。
她走了一半——看到了村东头刘学文家的老房子。房子在修——门口堆着木头和瓦片。刘学文蹲在屋顶上换瓦——他媳妇在下面递瓦。
"学文——回来了?"
"回来了——嫂子。房子漏了好几年了——先修房子。"
"修好了住下来——别再走了。"
"不走了——走够了。在外面七八年——累了。回来了踏实。"
"那你以后干什么活?"
"编竹篮——以前学过。镇上一个老板说要收竹篮——十块钱一个。一天编两三个——够吃用了。"
"那不错——你手艺好就不愁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建国说。"
"行——谢嫂子。"
林晚晚继续往回走——豆腐脑吃完了,碗还端着。嫩豆腐在袋子里晃——白嫩的、冒着热气。
她边走边想——一个村子能让人不想往外跑,就是好村子。
刘学文在外面七八年——最后还是回来了。张富贵在外面打了好几年工——回来做豆腐不走了。孙婆婆的儿子在县城——一个月回来看一次。
出去的人回来了——回来的人不想再走了。
不是外面不好——是这里刚好够好。够吃、够住、够踏实、够安心。不多——但够。
"傻子——我回来了。"
"嗯。"
"豆腐买好了——嫩豆腐两斤。中午做豆腐羹。"
"行。"
"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谁?"
"刘学文——搬回来了。在修房子呢。说要在村里编竹篮。"
"嗯。"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回来?"
"不用好奇——回来了就是回来了。原因不重要。"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奇。"
"好奇没用——回来了就好。"
"那——你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在外面累了的人——会找地方歇。这里能歇——就会回来。"
"那回来的人多了——村子会不会变?"
"会变——但变好变坏看人。"
"你觉得会变好还是变坏?"
"看节奏——回来的人跟着村里的节奏走就好。不跟着走——就乱了。"
"什么节奏?"
"慢的节奏。不急、不赶、够用就行。跟着这个走——人多了也不乱。"
"那——万一有人回来想搞大生意呢?开个大厂子、搞个大盘子。"
"那就得看——搞了之后村里的人舒不舒服。舒服了就搞、不舒服了就不搞。村里的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大家一起过的。"
"你说得对——规矩是过出来的。"
"嗯。"
"又'嗯'。行了——我去做豆腐羹了。"
"好。"
她进了灶房——把嫩豆腐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白嫩的、冒着热气。切了一刀——"咔"地断成两块。
豆腐摊的热气还在碗里——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晾着。
窗户外面——刘学文家的屋顶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换瓦声。回来了——不走了。
"傻子——"
"嗯?"
"你说——一个村子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人。"
"除了人呢?"
"……豆腐。"
"什么?豆腐?"
"有豆腐吃的村子——不会太差。"
"你这个人——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有豆腐吃说明有人做、有人买、有人排队聊天。有这些——村子就活着。"
"嘿——你倒是能说出道理来。行。那以后天天给你做豆腐羹。"
"嗯。"
"又'嗯'。"
"……好吃。"
"还没做呢——你就说好吃了?"
"你做的都好吃。"
"你今天话太多了。是不是秋天让你话多了?"
"可能是——秋天舒服。"
"行——那秋天多说话。冬天少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