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你说咱来靠山屯多少年了?"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农家百事通》。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但她没在看字——在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树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两圈,枝丫伸到了屋檐底下。
"快二十年了。"陆战在木棚里回答——刨刀没停。
"快二十年了?你确定?"
"你来的那年小安三岁——现在小安二十三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二十多岁来的——现在四十多了。二十年就没了。"
"嗯。"
"你说——这二十年过得快不快?"
"快。"
"你也觉得快?我以为就我觉得快。"
"快——但不是时间快。是日子顺。顺了就快。"
"你说得对——不顺的时候一天都难熬。顺的时候一回头——二十年没了。"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蓝的——秋天的天,干净。桂花树的枝丫在头顶,叶子还没落。风一吹——"沙沙"地响。
"傻子——你记不记得我刚来的时候?"
"记得。"
"什么样?"
"瘦——脏。头发乱。眼睛怕人。"
"你当时怎么想的?"
"没想。"
"没想?你娶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人——你没想?"
"想了——但想了一会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人在了就是了。"
"你就这么把我留下了?"
"嗯。你来了——就是家里人。家里人不用想。"
"你这个人——什么话到你嘴里都简单。"
"本来就简单——你想复杂了。"
"我没想复杂——是日子本来复杂。我来了之后什么都没有——破偏房、三块二毛钱、一个傻老公、一个三岁的孩子。你说简单?"
"简单——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房修房、没钱挣钱、没吃的种地。一步一步来——简单。"
"你说得轻巧。当时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万一我是坏人呢?"
"不像。"
"不像?哪里不像?"
"眼睛不像——你眼睛里没有坏。怕——但有底。有底的人不是坏人。"
"你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有底?"
"不用看一眼——看了几天就知道了。你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扫屋子——说明你想住。想住的人不是坏人。坏人不住——坏人跑了。"
"你这个人——分析来分析去的。当时怎么不说?"
"不用说——你扫屋子我劈柴。各干各的。不用分析。"
"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有底'的?"
"你把偏房修了那天。你说'以后这就是家了'——说了这句话的人有底。"
"我说过这话?我不记得了。"
"你说了——在灶台前面。灶修好了你蹲在灶前面说'以后这就是家了'。"
"你还记得灶台?"
"记得——灶是我砌的。你蹲在前面烤火——脸红红的。"
"那时候冷——十一月的灶台前面是最暖和的地方。"
"嗯。"
"又'嗯'。那你说——这二十年你觉得长不长?"
"不长。"
"那你觉得什么长?"
"……刨木头长。一块板子刨一天——长。"
"你把刨木头跟二十年比?"
"二十年一下就过去了——一块板子刨一天觉得长。因为二十年是过的、板子是刨的。过的快、刨的慢。"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跟刨木头比。"
"因为刨木头最熟——熟的拿来说事。"
"行——那你接着刨。我再想想。"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想着这二十年。
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破偏房、三块二毛钱。一个傻子、一个三岁的孩子。那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想了也白想。
后来——修了房子、开了荒地、种了菜。再后来——开了小店、做了卤味、挣了钱。再后来——回村搞鱼塘、搞合作社、搞品牌。一步一步——走了二十年。
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从一个冲喜新娘到懒人村的"顾问"——她走了二十年。
"你说——这二十年跟上辈子比呢?"她问陆战。
"上辈子?"
"就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记得——只记得这辈子的。"
"那我跟你说——上辈子我觉得时间过得慢。每天都数日子——盼周末、盼放假、盼退休。一天一天的——觉得每个礼拜都有五天在熬。"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不盼了。"
"不盼?"
"不盼——因为每一天都差不多。差不多就不盼了。不盼就不数日子。不数日子——日子就过得快。"
"那就快着过——快也是过、慢也是过。"
"你说得对——快也是过。我不觉得惋惜。快就快吧——反正我在过的每一天都是我想要的。"
"嗯。"
"又'嗯'。你说——咱还能活多少年?"
陆战手上的动作没停——刨刀"嗤——嗤——"地响。
"够用就行。"
"什么叫够用?"
"活到不想活的那天——就够了。"
"不想活?什么时候不想活?"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没到之前——活着。到了——就不活了。"
"你这个人——把生死说得跟吃饭一样简单。"
"本来就简单——活着就活着、不活就不活。想多了累。"
"那你现在——想活不?"
"想。"
"为什么?"
"活还活着——你还在、小安结婚了、小乐开店了。都还在——活着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以后什么样。"
"以后什么样你不也不想知道吗?你不是说'想太远没用'?"
"不想太远——但想看看。想看看和想太远不一样。想太远是计划——想看看是好奇。"
"你居然会好奇?你不是什么都不好奇吗?"
"有好奇——不说。"
"那你说说——你好奇什么?"
"好奇小安的孩子什么样。"
"小安的孩子?他刚结婚——还没孩子呢。"
"还没——但以后会有。有了——我想看看。像他还是像小琴。"
"嘿嘿——你想当爷爷了?"
"不是想——是好奇。"
"那——要是不像小安也不像小琴呢?"
"那就像他姥姥。"
"哈哈——你连姥姥都想到了。"
"小孩子——总得像谁。像谁都行。"
"傻子——你说咱要是当了爷爷奶奶——会不会跟当爸妈不一样?"
"不一样——爸妈管、爷爷奶奶看。"
"看?只看不管?"
"管是爸妈的事——看是爷爷奶奶的事。看了就行了——不用管。管多了人家嫌烦。"
"你倒是想得开——那要是小安管不好呢?"
"小安管不好——他自己学。学了就会了。跟你一样——你刚来的时候不会过日子。后来会了——因为过了。"
"你是说——小安也得自己过?"
"嗯——他过了就会了。不用我教。"
"那——你不教他?"
"教不了——过日子教不了。只能自己过。我能教他木工、教他养鱼——但过日子教不了。日子是自己的。"
"你说得对——日子是自己的。我也是过了二十年才会过日子的。以前不会——后来会了。"
"你会了?"
"会了——你说我'有底'。有底就是会了。"
"那——你以前没底?"
"以前没底——来了之后才有底。底是这个村给的、是你给的、是日子给的。"
"我给的?我给了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可以不跑的地方。有了这个地方——底就稳了。"
"我没给——你自己挣的。"
"你给了地方——我挣了日子。不一样的。你给的是地基——我挣的是房子。没地基——房子盖不起来。"
"嗯。"
"又'嗯'。"
"……够了。"
"够了——又是'够了'。你说什么都是'够了'。活够了、日子够了、什么都够了。"
"够了不是不好——够了是好了。不好不会说够了。"
"你这个人——'够了'两个字被你说出了好的意思。"
"本来就是好的——够了就是好的。"
"行——够了就好。那我再问你一次——咱还能活多少年?"
"不知道——不数。"
"不数?那你怎么知道够不够?"
"不用知道——活着就活着。到了那天就到了。不到——就接着过。"
"你不怕?"
"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怕也没用。怕了不活得更多——不怕不多活。既然怕不怕都一样——那不怕。"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想通。"
"没想通——就是不想。不想就通了。想了反而不通。"
"那——我不想通怎么办?"
"不想——跟我一样。不想就通了。"
"我做不到——我就是爱想。"
"那就想——想完了就通了。你跟我不一样——你靠想、我靠不想。都是通。"
"嘿嘿——你说得对。你靠不想、我靠想。殊途同归。"
"什么殊途同归?"
"就是——路不一样、到的地方一样。"
"嗯。"
"又'嗯'。"
"……喝茶。"
"好。"
她接过茶碗——温的。跟每天一样。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几片桂花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杂志上。她拈了一朵——小小的、黄的、香得浓。
"傻子——"
"嗯?"
"这二十年——谢了。"
"不用谢。"
"那——下个二十年呢?"
"还过。"
"还过?你不嫌烦?"
"不烦——过了二十年不烦。再过二十年也不烦。"
"你就知道你还能过二十年?"
"不知道——但想过。想过就过。过不了——那就算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也是好的。意思是不强求。不强求就好。"
"行——那我们就过。过一天算一天。"
"不是过一天算一天——是过好每一天。你说的。"
"我说过?"
"说过——你说'过了今天明天再说'。"
"我说过——你记着呢。"
"记着——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记着。"
"记着不用说——说了不用记。"
"嘿嘿——行。那就记着。记着过——过好了。"
"嗯。"
"又'嗯'。"
"……桂花开了。"
"嗯——开了。香。"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喝茶、一个刨木头。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风凉了——但太阳暖着。
二十年——就这么过了。快——但不惋惜。因为过的每一天都是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