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看这个数据。"
春妮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到林晚晚面前。纸上写着几行数字——她用铅笔写的,字大大的,歪歪扭扭的。
"什么数据?"
"出塘的——年底统计。小安管的那个塘,今年亩产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确定?"
"确定——我算了三遍。去年亩产一千八,今年两千零七十。涨了二百七十斤。"
"涨了这么多?他怎么搞的?"
"我也想知道——所以来找你。咱一起问问小安。"
林晚晚放下手里的茶碗——跟着春妮去了鱼塘。
小安正在塘边——蹲在自动投料机旁边,拿扳手拧螺丝。看到他妈和春妮来了,站了起来。
"妈——春妮姐。"
"小安——这个数据是你统计的?"春妮把那张纸递过去。
小安看了一眼——"嗯。"
"嗯什么嗯——涨了百分之十五。你怎么做到的?"
"没怎么做到——就是正常养。"
"正常养能涨百分之十五?那我以前正常养怎么没涨?"
"春妮姐——你正常养的时候投料是手撒的。手撒的不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多的地方鱼吃不完浪费了、少的地方鱼吃不饱长不快。"
"那你怎么弄的?"
"装了自动投料机——定时定量,均匀撒。每条鱼都能吃到、每条都吃饱。吃饱了就长得快。"
"自动投料机?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我自己组装的。买了个定时器,接了个电机,装了个撒料盘。到点了就自动撒——不用人管。"
"你自己做的?"
"嗯——方明帮我焊了架子,其他我自己弄的。"
"花了多少钱?"
"不到两百——定时器五十、电机八十、料盘和架子七十。"
"两百块——就省了人工?"
"不光省人工——投料均匀了,料比从二点二降到了一点八。一斤鱼少吃了四两料。算下来——一年省料钱好几千。"
春妮算了算——"好几千?那不光产量涨了、成本还降了?"
"对——两头都赚。产量高、成本低——利润翻了一番不止。"
"你——你小子。"春妮拍了一下小安的肩膀。"比我能干。"
"春妮姐——不是比你能干。是你打的基础好。鱼苗是你选的、水质是你调的、养殖密度是你定的。我就是在你的基础上加了点东西。"
"加的这些东西——我加不了。自动投料机?我不会装。"
"那简单——我帮你装。你那个塘也装一台。"
"真的?那你帮我装一台。"
"行——过两天就装。"
林晚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看着小安蹲在投料机旁边拧螺丝的样子——手上沾着机油,额头上有点汗。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样——闷头干活,不吭声。
"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春妮问她。
"我在看——看小安。"
"看他什么?"
"看他比我强。"
"嫂子——你比他强。没有你哪有这个鱼塘?"
"鱼塘是我建的——但养鱼他比我强。我养鱼靠经验、他养鱼靠脑子。经验有天花板——脑子没有。"
"嫂子你别这么说——经验比脑子值钱。脑子想得到的事——经验做得到。"
"春妮姐说得对——妈。经验是基础。没有你的经验,我装什么机器都没用。机器是工具——经验是根本。"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林晚晚笑了。
"随我爸。"
"你爸不会说话——你比他强。"
"嘿嘿——那随我妈。"
春妮也笑了——"嫂子——小安确实比我能干。但我有的他也有。"
"什么意思?"
"我有经验——他有知识。合起来——谁也干不过咱们。"
林晚晚听到这句话——看了春妮一眼。
春妮变了。以前的春妮会说"嫂子你最厉害"——把功劳推给别人。现在她说"谁也干不过咱们"——把自己放进去了。
"春妮——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嫂子厉害'——现在你说'咱们厉害'。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那当然——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以前觉得自己不行、什么都靠嫂子。现在觉得自己也行了——不是靠嫂子,是跟嫂子一块干。"
"行——那以后就一块干。你管经验、小安管技术。我管什么?"
"你管坐着。"春妮说。
"坐着?"
"嗯——你干了二十年了。该歇了。鱼塘有我们、合作社有方明、豆腐坊有富贵两口子。你——坐着就行了。"
"坐着干什么?"
"坐着看我们干——偶尔指点一下。跟陆战叔一样——他修了一辈子东西,现在石头来学了。你也一样——你干了一辈子,现在该让小安和我想着怎么干了。"
"你说得倒轻巧——让我坐着。我坐得住吗?"
"你坐得住——你不是说过'秋天就是用来坐的'吗?"
"嘿嘿——你还记着。"
"嫂子说的话我都记着。"
"那——真让我坐着?"
"真让你坐着。鱼塘的事——我和小安管。有大事找你商量——小事不用你操心。"
"行——那我坐。但你们得让我知道塘里的情况。每周跟我汇报一次。"
"好——每周汇报。"小安说。
"不光产量——水质、鱼病、饲料、成本。都要报。"
"好——都报。"
"那——投料机的事,你再跟我说说。还有什么新东西?"
"有——我想在塘里装水位感应器。"
"水位感应器?干什么用?"
"测水位——水位低于设定值就报警。不用人每天去看。特别是下暴雨的时候——半夜水位涨了不知道,鱼跑了都不知道。装了感应器——水位异常就响。"
"又是省人力的?"
"嗯——我说了,这是'懒人养鱼法'。用工具省人力。人省下来了——干别的。"
"你这'懒人养鱼法'——倒是跟咱村的名字配。"
"嘿嘿——随村。什么都随村。"
林晚晚在鱼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投料机"嗡嗡"地转,撒出均匀的饲料。鱼群涌过来——水面"哗哗"地响。
她想起自己当年养鱼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挑着两桶饲料沿塘边走,一把一把地撒。撒一圈下来半个小时——胳膊酸、腰疼。
"傻子——你说小安这小子——比我还会偷懒。"
陆战今天跟她一起来了——站在塘边看投料机。
"嗯。"
"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装自动投料机?"
"那时候没有。"
"没有不能自己做一个?"
"那时候连定时器都买不到——你做不了。"
"那倒是——那时候连个像样的饲料都没有,更别说投料机了。"
"现在有了——他想到了。"
"你说——他比我强不?"
"强。"
"你就一个字?"
"强——不用多说。你当年没有条件、他有条件。条件不一样——不能比。但他的方法确实比你省力。"
"省力就是强?"
"省力不是强——省力是聪明。强是能扛事。他扛事还差一点——你扛了二十年了。他刚接手。"
"那他什么时候能扛事?"
"再干几年——就扛住了。"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搞出更多新花样?"
"会——他脑子活。不像我——我只会刨木头。"
"你刨木头刨了二十多年——也是一种本事。他养鱼也是本事。不一样的本事。"
"嗯。"
"又'嗯'。你说——小安以后要是搞大了,会不会离开村子?"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媳妇在这、鱼塘在这、家在这。走不了。"
"那——小乐呢?她在省城开店了。算不算离开了?"
"不算——她在外面开店,但根在这里。牌子叫'晚晚家'——晚晚家在这里。她出去了——但没离开。"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跟你学的。"
"什么都跟我学。行了——回去吧。让他们干。"
"好。"
"傻子——"
"嗯?"
"小安比我强。你说得对——但他还得练几年才能扛事。我扛了二十年——他刚接手。路还长。"
"长就慢慢走——不急。"
"你们父子俩——一个说'不急'、一个说'慢慢来'。你们家就这两句话。"
"够了。"
"又'够了'。行——够了就够了。回去了。"
"好。"
两个人沿着塘埂往回走——身后投料机"嗡嗡"地响着。鱼群在水面上翻涌——吃得欢。
前面——小安和春妮蹲在塘边,指着水面说什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看数据、一个看鱼。
"傻子——你看他们两个。"
"嗯。"
"像不像当年我和你?"
"不像——你当年是一个人。他们两个是两个人。"
"那——像不像当年我和春妮?"
"像——但不完全像。你和春妮是从零开始。他们是从你和春妮的基础上开始。起点高了。"
"起点高了——路就好走了。"
"嗯。"
"又'嗯'。"
"……回去了。该做饭了。"
"好。"
两个人走在村路上——太阳暖着、风凉着。远处桂花香着、近处鱼塘响着。
懒人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快——但不惋惜。因为过的每一天都有人接着过。她养了二十年的鱼塘——小安接了。她铺的路——小乐在走。她过的日子——这个村子在接着过。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