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我回来了!"
小乐骑着自行车冲进院门——车把上挂了两个大塑料袋,叮叮当当地晃。她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亮的。
"你骑自行车回来的?"林晚晚从灶房里探出头。
"搭班车到镇上,然后骑回来的。在镇上修自行车那个老周那借了辆——他说送给我了,反正没人骑。"
"老周的自行车?那得有十年了吧?"
"嘿——还能骑。就是链条有点松,骑快了掉链子。我半路上了三次链子。"
"你骑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正常四十分钟就够了。掉链子耽误了时间。"
"那你下次还是坐班车吧——别骑了。半路掉链子多危险。"
"不危险——我力气大,上了链子就走。"
"你这个丫头——犟。"
"随我爸。"
陆战从木棚里出来——看了看小乐。没说话,转身回灶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她。
"爸——谢了。"小乐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半碗。"渴死我了——骑了一路没喝水。"
"你每次回来都渴——下次带壶水。"林晚晚说。
"带了——壶在车上。半路喝完了。"
"那下次带两壶。"
"行行行——带两壶。"
小乐把塑料袋拎进来——往桌上一放。
"妈——这个是给你买的围巾。省城新进的料子——软的,不扎脖子。"
林晚晚拿出来看了看——深蓝色的,摸着确实软。
"多少钱?"
"五十——你别嫌贵。你那条灰色的都起球了。"
"五十——贵了。我那条还能戴。"
"能戴什么——都起球了。你戴这个新的,旧的擦桌子用。"
"擦桌子用五十块钱的围巾——你说得轻巧。"
"妈——你就戴。我挣了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你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攒着呢——这个不耽误。"
"行——谢了。"
"还有这个——爸,给你的。"
小乐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小的、银色的。一个收音机。巴掌大,带一根天线,侧面有个旋钮。
"爸——你干活的时候可以听收音机。不无聊。"
陆战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旋钮、看了看天线、看了看喇叭。
"怎么开?"
"这里——拧一下就开了。"小乐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收音机"沙沙"地响了两声——然后传出一个女声,在播新闻。
"听到了吧?拧这边是调频道、拧那边是调声音。你选一个台——有新闻、有音乐、有戏曲。"
"戏曲?"陆战的手停了一下。
"对——有戏曲台。你想听什么戏都有。"
陆战又看了看收音机——然后放到了木棚的工作台上。
"谢了。"
"嘿嘿——爸你说'谢了'。你平时都不说'谢'的。"
"你买的东西——说一声。"
"那你以后多说话——我多买东西给你。"
"不用多买——这个够了。"
"又是'够了'。妈——你看爸,什么都'够了'。"
"随他——二十多年了。"
小乐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林晚晚端了碗凉茶出来——两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
"妈——你的血压怎么样了?"
"降了——上个月查的。一百二了。"
"血脂呢?"
"也降了——控制住了。你爸现在做饭,油少盐少。"
"爸做饭?爸会做饭?"
"他会——看了二十多年了。现在他做,我歇着。"
"嘿——爸做饭好吃不?"
"清淡——油少盐少。刚开始吃不惯,现在习惯了。"
"那——你还能吃卤肉不?"
"一周一次。周三是卤肉日。"
"哈哈——还排了日子?妈你也太自律了。"
"不自律不行——血脂高了不管,以后吃药更麻烦。"
"那你——偷偷吃不?"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这个人,管得住嘴就管不住心。心里想吃——手上就偷偷掰一条。"
"你——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我了解你嘛。柜子里是不是藏着卤肉丝?"
"……你怎么知道是卤肉丝?"
"我寄的啊——我寄的卤肉丝。我以为你拆了一包吃完了,结果你藏起来了。说明你没吃完——偷偷掰着吃。"
"你——你这个丫头。寄东西的时候写了'给妈的',谁知道你是来查账的。"
"哈哈——妈我不查账。你偷吃就偷吃——我不告诉我爸。"
"你爸知道。"
"爸知道?爸知道了不说?"
"不说——他假装没看到。我偷吃的时候他给我倒碗水。"
"哈哈——爸这个人。知道了不说,还给你倒水。"
"你说——你爸是不是最懂我的人?"
"那当然——他看了你二十多年了。你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他偷吃不?"
"他不吃——他不馋。他只干活不馋嘴。"
"那爸偷什么?"
"他不偷——他没有需要偷的东西。他想要什么就做什么。想要凳子就做凳子、想要椅子就做椅子。不用偷。"
"那——爸有没有偷着干什么我不知道的?"
"有。"
"什么?"
"半夜出去坐候车亭。"
"什么?半夜出去坐?"
"嗯——他有时候半夜出去坐一会儿。看路、看天。坐一会儿就回来了。"
"爸失眠?"
"不失眠——他说他需要安静。白天闹了,晚上出去静一静。"
"那——妈你知道?"
"知道了——他以前不说,后来我发现了。现在他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声。"
"那你去不去陪他?"
"不去——他说一个人安静跟两个人安静不一样。我去了就不安静了。"
"爸这个人——我越来越觉得他深了。"
"深?什么深?"
"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想,但其实什么都想了。看起来什么都不说,但其实什么都做了。这种人——深。"
"你倒是会评价你爸。"
"嘿嘿——我评价得对不对?"
"对——你爸确实深。但不叫深——叫稳。稳的人看起来深,其实只是不慌。不慌就不说、不说就稳。"
"妈——你说你跟爸是怎么过的这二十多年的?"
"怎么过的——一天一天过的。"
"不是——我问的是你们怎么相处的。你话多他话少、你急他慢、你想东他想西。怎么处的?"
"不处。"
"不处?"
"嗯——不处。不处就是处。各干各的、各过各的。不要求对方改——不要求对方跟你一样。他不说话我不逼他说、我话多他不嫌我吵。就这样——不处。"
"那——你们不吵架?"
"吵——早期吵过。后来不吵了。"
"为什么不吵了?"
"因为吵了没用——他该不说话还是不说话、我该着急还是着急。吵了改变不了什么。不吵了——反而各过各的,日子好了。"
"那——你觉得幸福不?"
"幸福——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幸福。你说的幸福可能是甜的——我的幸福是淡的。淡的幸福不刺激,但持久。甜的吃多了腻——淡的不腻。"
"妈——你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不是有水平——是过了二十多年了。过了就有水平——不是想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那我以后——能不能找到跟你一样的幸福?"
"你——你才二十出头。别着急找幸福。幸福不是找的——是过的。你过到了自然就有了。"
"那我在省城开店——能过出来吗?"
"能——你在省城过的每一天都是你的日子。日子过好了——幸福就有了。不是省城还是村子的事——是过日子的事。"
"妈——你说的对。我在省城的时候有时候觉得累——但累完了关门回家躺着,觉得踏实。踏实是不是就是幸福?"
"踏实就是幸福——你找到了。"
"嘿嘿——找到了。"
小乐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跟林晚晚聊省城的事。聊她的店、聊她的客人、聊大学城的学生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妈——有个大学生问我卤鱼能不能真空包装寄到外省。我说可以——他买了五条让我寄到广东。"
"寄了?"
"寄了——邮费他出。他收到之后拍了照发给我——说好吃。后来又带了三个同学来买。"
"那不错——外地客人了。"
"嗯——我在想,要不要搞个网上卖?就是那种——网店。"
"网店?你一个人搞得过来?"
"搞不过来——但可以先试试。先挂几个产品——有人买了我就寄。不买也不亏。"
"那你试试——试试不亏。搞不好了再收。"
"妈你支持我?"
"支持——你有了想法就去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试永远不知道。"
"嘿嘿——谢妈。"
"谢什么——你干好了就是谢。"
陆战在木棚里刨板子——"嗤——嗤——"地响。小乐说的那些省城的事他都听到了——没插话,但刨刀的节奏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晚晚注意到了——"傻子——你今天刨得轻。"
"嗯。"
"是不是小乐回来了你高兴?"
"……嗯。"
"你高兴就高兴——别'嗯'。说一句'高兴'会怎样?"
"高兴。"陆战说——声音不大,但说了。
"嘿嘿——爸说高兴了。爸你以后多说两个字。"
"够了。"
"又是'够了'。行——够了就够了。"
小乐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得赶在天黑前到镇上坐末班班车回省城。
林晚晚送她到村口——小乐推着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
"妈——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送到村口——习惯了。"
"妈——下周我再回来。"
"忙就别老回来——你爸又不会跑。"
"我想回来——城里太吵了。"
"吵什么?你不是说大学城那边挺热闹的吗?"
"热闹是热闹——但吵。车声、人声、喇叭声——从早到晚不停。回了村里——安静。安静了脑子就清楚了。"
"那你在省城不安静怎么办?"
"关门——关了门戴上耳塞,就安静了。但不是真的安静——是关出来的安静。不像村里——村里的安静是真的。不用关、不用戴。天然的。"
"那——你要不要考虑回来?"
"不回——我店在省城。省城有省城的好。但我得时不时回来——回来充充电。"
"充电?"
"嗯——回来充安静。在省城放了一个星期的电——回来充一天。就够了。"
"你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嘿嘿——我随你。说话爱打比方。"
"你随你爸——你爸也会打比方。"
"那我是你们两个的结合体。"
"行了——快走吧。别误了班车。"
"好。妈——下周见。"
"下周见。"
小乐骑上自行车——"嘎吱嘎吱"地骑远了。歪歪扭扭的——链条松了,车把有点偏。她的背影在村路上晃——一下一下的。
林晚晚站在村口看着——想起了小乐小时候。那时候小乐七八岁——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在村里乱窜。歪歪扭扭的,跟现在一样。
那时候骑的是小自行车——现在骑的是大自行车。但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没变多少。
"傻子——"
"嗯?"陆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你站这里有一会儿了——该回去了。"
"我在看小乐骑车。"
"看到了——歪歪扭扭的。"
"她小时候也那样——歪歪扭扭的。现在长大了还是歪歪扭扭的。"
"自行车歪——人不歪。"
"嘿嘿——你说得对。自行车歪人不歪。"
"走了——回去。"
"好。"
"傻子——收音机你听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听?小乐给你买的——你好歹听一听。"
"干活的时候听不见。刨刀比收音机响——听不见。"
"那你不干活的时候听——吃完饭听。"
"吃完饭你说话——听不见收音机。"
"那——我闭嘴你听?"
"不用闭嘴——你说话比收音机好听。"
"你——你说什么?"
"你说话比收音机好听。"
"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小乐给你买了收音机你就嘴甜了?"
"不是收音机——是闺女回来了。回来了就说实话。"
"那你以前不说实话?"
"以前也说实话——只是你问的时候才说。今天不用你问——我自己说。"
"嘿嘿——行。那以后小乐多回来——你就多说。"
"好。"
"走了——回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