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陆战师傅是在这里吗?"
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夹克衫,皮鞋上沾着泥。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城里来的。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两包烟。
陆战从木棚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
"陆师傅——我姓周,从县城来的。朋友介绍说你手艺好——想找你做一套桌椅。"
"桌椅?"
"对——一张八仙桌、六把椅子。要实木的——榉木最好。"
陆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箱牛奶和烟。
"进来坐。"
"谢谢陆师傅。"老周进了院子——把牛奶和烟放在桌上。"这是点心意——不成敬意。"
"不用——我不抽烟。"
"那酒呢?我下次带酒来。"
"不用带——你要做什么样的桌椅?"
"八仙桌——传统的,带束腰的。椅子——太师椅。六把。"
"什么时候要?"
"不急——两个月之内就行。"
陆战沉默了一会儿。
"做不了。"
"做不了?为什么?"
"排队排到后年了。"
"什么?"老周愣了——"什么活排这么多?"
"村里的小椅子小凳子——好几把等着修呢。"
林晚晚在灶房里听到了——差点笑出声。她端了碗水出来递给老周——"周师傅,喝口水。"
"谢谢——谢谢。"老周接过水,有点发懵。"陆师傅——你说的排队排到后年……是真的?"
"真的。"陆战指了指木棚角落里堆着的几件半成品——王老栓的椅子,一条腿修了一半。赵二牛家的桌子,桌面刨平了还没装腿。春妮要的一个小书架,架子还散着没组装。"这些都是村里人的——不收钱。但得一个一个做——急不了。"
"那——我加钱行不行?我出双倍。"
"不是钱的事。"陆战摇了摇头。"这些活答应了人家——得先做完。插队不好。"
"那我等?等他们做完了再来?"
"可以——但得等。"
"等多久?"
"不知道——看他们急不急。急了先做、不急了往后排。"
老周看了看那几件半成品——又看了看陆战。陆战的表情很平——不像在拒绝,像在说事实。
"陆师傅——我这桌椅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什么时候做。行不行?"
"行——但我不保证时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做完了通知你。"
"行——那我就等着。"老周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做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来取。"
"好。"
老周走了——林晚晚送到院门口。回来看陆战——他已经回到木棚里继续刨板子了。
"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拒绝人了?"
"没拒绝——是真的排满了。"
"排到后年?你夸张了。那几件东西——一个月就做完了。"
"一个月做完了还有别的——总有活。"
"那你就是不接外面的活呗?"
"不是不接——是不想接。"
"为什么不想接?"
"催。外面的人给钱——就催。催了手就紧、手紧了活就糙。村里的不催——慢慢做,做好了再说。"
"那——钱呢?他出双倍你不要?"
"不要——给村里的做不收钱,给外面的收钱?那不成了两套规矩?一个村的人看了怎么想?"
"你倒是想得周到。"
"没想——就是这样。给村里人做——不收钱、不催。给外面人做——收钱、催。两套规矩——乱。不如一套——都不收、都不催。"
"那你不累?光干不收钱——靠什么活?"
"有你——鱼塘有分红、合作社有收入。不用靠木工活。木工是手艺——不是生意。"
"你这个人——把木工跟生意分得清清楚楚的。"
"本来就分得清——生意是挣钱、手艺是做事。挣钱的事你做了、做事的事我做。分开了——不乱。"
"那——你给村里人做的东西,人家过意不去怎么办?"
"过意不去就给——给鸡蛋、给菜、帮我干活。不用给钱——给了不收。"
"你跟吴护士一样——不收钱,收东西。"
"不一样——吴护士收的东西是因为人家过意不去。我收的东西是因为人家觉得不好意思。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收东西。"
"吴护士收的——是她需要。鸡蛋她吃、菜她吃。我收的——不是我需要,是人家需要给。不给——人家心里过不去。给了——我心安。"
"你这个人——连收东西都能说出道理。"
"不是道理——是人情。人情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你给我我给你。给了不欠、欠了不安。"
"那——你给王老栓修椅子,他给了你什么?"
"给了两个鸡蛋——他自己舍不得吃留给我的。我不收——他非要给。说'你不收我以后不找你修了'。我就收了。"
"两个鸡蛋——他够穷的了。你收了不心疼?"
"不收他心疼——收了我心疼。两难——但收了他安心。他的安心比两个鸡蛋值钱。"
"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得到。"
"没想——就是看了。看了几十年了——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
"那——春妮的小书架呢?她给了你什么?"
"给了——她说给我做一顿红烧肉。"
"红烧肉?那不错。"
"还没做——她说了但没做。等书架做完了她就做。"
"那你赶紧做——我还等着吃红烧肉呢。"
"不急——她说不急。"
"她说不急你就真不急?你不想吃红烧肉?"
"想——但不能急。急了做得糙。糙了她不高兴——不高兴就不做红烧肉了。"
"你——你为了红烧肉也得做好。"
"嗯。"
"又'嗯'。"
"……做完了就有的吃。"
"嘿嘿——你说得对。做完了就有的吃。"
"傻子——你说你不想接外面的活。但万一以后找你做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呢?都拒绝了?"
"都拒绝。"
"为什么?"
"做不过来——一个人两只手。给村里做够了、给外面做做不了。"
"那——你教了石头、教了小安。以后他们能接吗?"
"他们的事——我不管。他们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那你的手艺——以后怎么传?"
"传了——教了就是传。传了以后他们怎么用——是他们的事。我传了就行。"
"你说得对——传了就行。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嗯。"
"又'嗯'。"
"……红烧肉。"
"又来了。你今天脑子里就剩红烧肉了?"
"你说的——让我赶紧做完。"
"行行行——你做。做完了我让春妮给你做红烧肉。"
"好。"
林晚晚转身回了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战在木棚里——刨刀"嗤——嗤——"地响。他面前堆着王老栓的椅子、赵二牛的桌子、春妮的书架。都是村里人的——不收钱的。
老周的名片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周明远,县城实木家具店。"下面是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放进了抽屉里——没扔。万一以后陆战改主意了呢?万一以后石头和小安能接呢?
"傻子——"
"嗯?"
"那个名片我收着了。万一以后用得上。"
"用不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不接外面的活。"
"那你管不了石头和小安——万一他们想接呢?"
"……那是他们的。"
"对——是他们的。所以名片留着。以后他们想接了——有名片。"
"嗯。"
"又'嗯'。行——你刨你的板子。我去做饭了。"
"好。"
"傻子——"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排队排到后年了'——我笑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没学——就是实话。排满了就是排满了。"
"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以前别人找你,你就说'好'。现在你知道拒绝了。"
"不是拒绝——是老了。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接——现在不接了。老了就知道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你觉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村里人的该做——外面人的不该做。不催的该做——催的不该做。不收钱的该做——收钱的不该做。"
"你这三条——说得清清楚楚的。"
"本来就清楚——过了几十年了。清楚了。"
"那——你以后就一直这样?只给村里做?"
"一直这样。"
"行——一直这样。"
"嗯。"
"又'嗯'。"
"……做饭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