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分红的事弄完了没有?"
林晚晚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小安从鱼塘那边走过来,手上还带着水渍。
"弄完了——昨天跟春妮姐一块发的。每户的分红表都贴在候车亭了,妈你去看了没?"
"没去——有你和春妮我就不用看了。"
"那你不过过目?"
"不用。你们算的——我信。"
"嘿嘿——妈你越来越甩手掌柜了。"
"不是甩手——是该你们管了。我管了二十年了,够了。"
"那——合作社那边呢?方明说想跟你汇报一下今年的总结。"
"什么总结?"
"就是——今年的产量、销售额、利润。他说每年都跟你汇报的。"
"以前是跟我汇报——以后跟你汇报。你是合作社的负责人了。"
"我?我不是负责人——方明才是。"
"方明管日常——但你管技术。技术加管理——你们俩搭。总结的事让方明来找你,别找我。"
"那方明要是非找你呢?"
"你就跟他说——你妈年底歇着了,有事找你。"
"行——那我跟他说。"
"去吧——把鱼塘那边的事收收。年底了,该歇的歇。"
"好。"
年底的懒人村——没有"年终总结"、没有"表彰大会"、没有"年底冲刺"。合作社的分红小安和春妮早就算好发下去了,各家拿了钱——该买肉的买肉、该买衣的买衣、该存着的存着。
豆腐摊年前最后几天多做了几锅——家家户户都要豆腐。张富贵和秀莲忙了三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一直做到下午。两个孩子放假了也帮忙——大女儿帮着收钱、小儿子帮着端豆腐。
"富贵——年后歇两天吧。别天天做了。"林晚晚去买豆腐的时候说。
"歇——大年初一初二歇。初三再做。"
"那就行。你也别太累了。"
"不累——做豆腐不累。比在外面搬砖轻多了。"
林晚晚回到家——灶房里陆战在烧水。她站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那本日历翻到了最后几页。她撕了一页——十二月二十八。
"傻子——年底了。"
"嗯。"
"你是不是该擦工具了?"
"明天擦。"
"每年都说明天——每年都是最后一天才擦。"
"那今年也最后一天擦。"
"你就不能提前一天?"
"提前了——明年不提前。习惯了一天的事不改。"
"你这个人——什么都有规矩。"
她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伸手摸到了堂屋墙上的暗格。暗格在墙的高处——一块活动的砖,外面看不出来。她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浅浅的空间。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承包合同——最早的那份。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褪了不少。她翻了翻——甲方是靠山屯村委会,乙方是林晚晚。承包鱼塘三十年。日期是十几年前。
她记得签合同那天——手是抖的。三十年的承包权——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三年。
商标证书——"晚晚家"三个字注册了。证书是省城寄回来的,塑封的,还算新。她看了看——注册人:林晚晚。
一张纸条——陆战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明年目标——修房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偏房里。他写的"明年目标"就是修房子。后来房子修了——这张纸条留下来了。
她看了看那几个字——歪的、大的、一笔一画很用力。陆战不识几个字——写这几个字大概费了不少劲。
小安的成绩单——小学三年级的。语文八十五、数学九十二。老师评语写着"安静踏实,团结同学"。她记得那时候小安在学校不爱说话——跟陆战一样。但成绩不差——尤其是数学。
小乐画的画——一张。画的是鱼塘。歪歪扭扭的线条,水是绿色的、鱼是红色的、太阳是黄色的。旁边写着"妈妈钓大鱼"——字也是歪的,"妈"字写反了。
她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看。小乐画这幅画的时候大概六七岁。那时候她刚搞鱼塘不久——小乐天天在塘边玩,回来就画鱼。
"傻子——你过来看。"
陆战从灶房里过来——看了看桌上摊着的东西。
"小乐画的——还记得不?"
"记得。"
"她画的是鱼塘。你看这个鱼——画得像不像个气球?"
"像。"
"她小时候画什么都像气球。画人也像气球——圆的。"
"嗯。"
"还有这个——你写的。"她拿起那张纸条。"明年目标——修房子。"
"嗯。"
"你那时候就识这几个字?"
"嗯——你教的。"
"我教的?我什么时候教你认字了?"
"你拿树枝在地上写的。写了'房子'两个字——让我照着写。我写了一晚上才写对。"
"你写了一晚上?我记得你很快就写对了。"
"不快——写错了好几次。'房'字的那个'户'总写反。"
"嘿嘿——你连'户'都写反了?"
"嗯。后来你说'户就是一个门框加一横'——我就记住了。"
"那你还记得怎么写不?"
"记得——门框加一横。"
"你这个人——认字不多,但记住的都不会忘。"
"嗯。认得少但记得牢。"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按时间顺序排好——承包合同最早、纸条第二、成绩单第三、商标证书第四、小乐的画最后。一条线——从修房子到注册商标,从小安上学到小乐画鱼。
十几年——就这么几样东西。但每一样都是一个节点。
她把东西放回暗格——动作很轻,像放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合同在最下面、画在最上面。砖塞回去——严丝合缝。
她拍了拍墙——"这一年你也辛苦了。"
陆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傻子——你说这面墙藏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从修房子那年开始。"
"那时候你砌的暗格?"
"嗯——你说要找个地方放东西。我就砌了一个。"
"你砌得真好——十几年了没松动。"
"砌好了就不松——松了就是没砌好。"
"那——以后这些东西还放这?"
"放这——不换地方。换了容易忘。"
"你会忘?"
"不会——但墙会。墙老了就忘了。"
"墙也会忘?你把墙说成人了。"
"墙跟人一样——老了记性就差了。但暗格不会忘——砌在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出不来就忘不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
"不是道理——是看了十几年了。看了就知道了。"
"行——那就放这。不换。"
"嗯。"
"又'嗯'。"
最后一天——陆战擦工具了。
他把木棚里的工具全部搬出来——锯子、刨刀、凿子、锤子、尺子、墨斗。摆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擦。旧布蘸了菜籽油——一道一道地擦。
锯子先擦——齿缝里用竹签剔干净,再上油。刨刀——刀刃擦亮了,刀身上了油。凿子——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插回竹筒里。锤子——锤头擦了、木柄也擦了。尺子——三根并排擦了。墨斗——线拉出来擦干净了,墨倒了新的。
每件工具擦完——整整齐齐地摆回架子上。粗刨在左、细刨在中、平刨在右。从大到小。
"傻子——你每年都擦一遍。有些工具一年到头都没用过——你也擦?"
"擦——没用也擦。擦了就不锈。不锈了就能用。万一哪天用——不锈就好用。"
"那——这个呢?"林晚晚从头上取下那把木梳——榉木的,陆战做的。梳齿光滑得发亮——用了十几年了,颜色比刚做的时候深了,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这个不用擦——天天用不会坏。"
"天天用?"
"嗯——天天用。用了就不干。不干就不裂。木头最怕干——干了就裂。你天天梳头——头油润着梳子,梳子就不干。"
"那我天天梳头是在保养梳子?"
"不是保养——是梳子跟人在一起。在一起就不坏。"
"你把梳子说成活的了。"
"不是活的——但天天用的东西跟不用的不一样。不用的放久了就坏了——用的不会。"
"那——你那把刨刀也天天用,会不会坏?"
"刨刀会钝——钝了磨。磨了就好用。木头不会钝——木头只会干。你天天用就不干。"
"那我以后天天用。"
"你一直天天用。"
"你怎么知道?"
"看了十几年了——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梳头。梳完了插在发髻里——一天都不取。晚上睡觉才取下来放在枕边。十几年了——天天如此。"
"你——你连我什么时候梳头、什么时候取下来都看到了?"
"看了十几年——不看也看到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不也什么都记在心里?暗格里的东西——你记得每一件是什么时候放的。"
"那不一样——我是记事。你是看人。"
"记事和看人一样——都在心里。"
"傻子——"
"嗯?"
"你说这把梳子还能用多少年?"
"不知道——天天用就不坏。不坏就不用换。"
"那——等我老了头发白了,还用这把梳子?"
"嗯——头发白了也梳。梳子不管头发什么颜色。"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算了。行——天天用。用到头发白了。"
"好。"
她把木梳重新插回发髻里——暗红色的木梳,卡在黑发中间。已经成了她身上的一部分——跟老花镜一样、跟围裙一样。取下来了反而不习惯。
"傻子——今年过完了。"
"嗯。"
"明年——你还擦工具不?"
"擦。"
"还给我留灯不?"
"留。"
"还做东西不?"
"做。"
"那——明年见。"
"明年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