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冷死了。"
林晚晚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缩回去。
院子里白了。
一夜之间——整个院子被白雪盖住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桂花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老人弓着的背。屋顶上也白了——瓦片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门口——冷气灌进领口。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地散开。
"傻子——下雪了。"
"嗯。"陆战从里屋走出来——看到了外面的雪。"大。"
"多大?"
"一尺——至少一尺。"
"一尺?那路是不是封了?"
"可能封了——班车不一定通。"
"那今天谁也出不去了。"
"出不去——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什么?"
"烤火。"
"你就知道烤火。"
"下雪天不烤火干什么?"
"也对——下雪天就该烤火。"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场雪。
那年冬天——她住在破偏房里。墙漏风、炕是凉的、被子是薄的。窗外下着雪——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她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不敢动。动一下冷气就钻进来。
那时候她想——这日子怎么过?
现在——她站在自己家的门口。穿着棉袄、脚上穿着棉鞋。炕是热的——陆战一早起来烧了炕。灶台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不用缩成一团了——她可以站在门口看雪。
陆战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军大衣。灰绿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一块补丁。他从背后把大衣披在她身上——还是那件。她穿了十几年了。
"穿上——冷。"
"你不冷?"
"不冷——我皮厚。"
"你皮厚?你比我瘦。"
"瘦的人不怕冷——胖的人才怕冷。"
"什么道理?"
"没道理——就是不怕。"
"那你把大衣给我——你不冷?"
"不冷——干活就热了。"
"那你干活去?"
"嗯——扫雪。"
"扫雪?这么厚的雪你怎么扫?"
"慢慢扫——一点一点扫。"
陆战拿了把铁锹和扫帚——出了门。铁锹铲雪——"嚓——嚓——"地响。铲一条路出来——从院门口到灶房、从灶房到木棚、从木棚到茅房。扫帚扫——把铲剩的雪扫干净。
林晚晚裹着大衣——站在门口看他扫。
"傻子——你慢点。别累着。"
"不累——冷天干活热。"
"那你喝口水再扫。"
"扫完再喝。"
她看着他扫——一锹一锹地铲,一帚一帚地扫。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下都铲到地方、每一下都扫到位。跟刨木头一样——不急,但不出废活。
扫完了——院子里多出了几条干净的小路。路两边的雪堆着——白白的,像两堵矮墙。
"行了——扫完了。"
"进屋——喝口水。"
陆战进了灶房——喝了碗热水。脸上泛了红——干了一会儿活,确实热了。
林晚晚裹着大衣走到院子里——蹲下来。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手指一按就碎了。下面的雪是松的——抓了一把,捏了捏。
捏了一个小雪球——拳头大小。白的、硬的、冰的。
她回头看了看陆战——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端着水碗,嘴上冒着热气。
她没把雪球扔过去——她把雪球放在桂花树的树根旁边。放在那里——拍了拍手。
"干什么?"陆战问。
"放着——让它慢慢化。"
"化?放在那自己就化了——不用放。"
"我知道自己会化。但放着——看着它化。"
"看雪化?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圆圆的一个球放在树根旁边。慢慢变小、慢慢塌、最后变成一摊水。从硬的变成软的、从圆的变成平的。这个过程——好看。"
"你什么都觉得好看。"
"不是什么都好看——是慢的东西好看。快的东西不好看——'嗖'一下就没了。慢的东西——你能看着它变。变了就好看。"
"那刨花也慢——你说过刨花好看。"
"对——刨花也慢。卷起来的时候慢、落下来的时候也慢。慢的好看。"
"那——雪化了之后呢?"
"化了就化了——不用管。它化成水渗到土里——明年春天桂花树喝了,长出新叶子。雪就变成了叶子。"
"你把雪说成肥料了。"
"本来就是——雪化了渗到土里就是水。水就是肥料。桂花树喝了——长得好。"
"那你每年都放一个雪球在树根旁边?"
"不放——今天想放。想放了就放。"
"嗯。"
"又'嗯'。"
"……冷了——进去吧。"
"再站一会儿。"
"冷了——进去。"
"我不冷——有大衣。"
"大衣不够——风灌脖子。"
"那你给我围个围巾。"
"……等着。"
陆战进了屋——拿了一条旧围巾出来。灰色的——就是小乐上次回来买的那条。他绕到她身后——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行了——围好了。进不进去?"
"再站一会儿。"
"你每次都说'再站一会儿'——一站就半个小时。"
"那就半个小时——你先进去。"
"不先进——你在外面我就在外面。"
"你等我干什么?"
"不等——陪着。"
"你陪着我站——不冷?"
"不冷——刚扫完雪。热着。"
"那——一起站。"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裹着大衣围着围巾、一个穿着棉袄端着水碗。雪球在桂花树根旁边——圆圆的,白的。
雪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开了——云散了一半。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光反射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傻子——太阳出来了。"
"嗯。"
"雪地反光——刺眼。"
"眯着眼——不看就行。"
"我想看——雪地被太阳照着好看。"
"那戴老花镜。"
"老花镜不是墨镜——挡不了光。"
"那就眯着看。"
她眯着眼——看着雪地。白茫茫的——太阳照着,发着光。桂花树的影子在雪地上——黑色的枝丫,弯弯曲曲的。树根旁边的雪球还在——但已经开始塌了。上面软了——太阳一晒,表面化了一层水。
"你看——雪球在化。"
"嗯。"
"化得慢——但能看出来。上面软了。"
"太阳晒了就化——正常。"
"正常——但好看。"
林晚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虽然冷但有暖意。大衣裹着——围巾围着——脚上穿着棉鞋。炕是热的——身后透过门板传来的暖意。
她眯着眼——想。
这是懒人村的又一场雪。跟穿越过来的第一场雪隔了很多年了——十几年了。那时候她缩在破偏房里——冷得发抖、怕得要命。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穿着军大衣、围着围巾、晒着太阳。身后的灶房里温着水、炕烧着。丈夫在旁边站着——端着水碗,不说话,但站着。
"傻子——你还记得咱家第一场雪不?"
"记得。"
"那年多冷——偏房的墙缝里灌风。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嗯——那年冷。炕不好烧——烟往屋里灌。"
"你记得烟往屋里灌?"
"记得——你被呛得咳嗽。咳了一晚上。"
"你那天晚上干什么了?"
"修炕——修到后半夜。把烟道通了——烟不往屋里灌了。"
"你修了一晚上?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了——咳完了就睡着了。我修完了你还在睡。"
"你——你修了一晚上炕,我没醒?"
"你太累了——睡着了醒不了。"
"那你第二天——"
"第二天你起来说'炕热了'——就那一句。你不知道我修了一晚上。"
"我——我不知道。"
"不用知道——炕热了就行。谁修的不重要。"
"你这个人——修了一晚上炕,我连一句谢都没说。"
"不用谢——炕热了就是谢。"
"傻子——"
"嗯?"
"那年下雪我冻得要死。今年下雪——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你说——这算不算变了?"
"变了——炕好了、房子好了、你穿得暖了。变了。"
"那——除了这些呢?"
"你不怕了。"
"什么?"
"那年下雪你怕——眼睛里怕。今年下雪你不怕——眼睛里不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了十几年——不怕的时候眼睛跟怕的时候不一样。怕的时候眼睛缩着、不怕的时候眼睛开着。你现在的眼睛——开着。"
"你连我眼睛开没开都看?"
"不用特意看——看了就看到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不也什么都记在心里?"
"那不一样——我记的是事。你看的是人。"
"都一样——人也是事。"
"傻子——你说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是什么?"
"不知道——你的决定你自己知道。"
"是没跑。"
"没跑?"
"嗯——我刚来那年,想跑来着。冬天太冷了、日子太难了。想跑——但没跑。没跑是最对的决定。"
"你没跑——因为跑了没地方去。"
"不是——跑了有地方去。我能回镇上、能去县城。但我没跑。"
"那为什么没跑?"
"因为你修了一晚上炕。"
"……那不是原因。"
"是——你修了一晚上炕,我第二天起来炕热了。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有人管。有人管的家——不用跑。"
"我没管——就是修了个炕。"
"修炕就是管——你管了炕、我管了日子。各管各的——家就好了。"
"嗯。"
"又'嗯'。"
"……雪球塌了。"
林晚晚转头看了看——桂花树根旁边的雪球塌了。从圆的变成了扁的——上面化了一层水,渗进了土里。
"你看——化了一半了。"
"嗯——下午就全化了。"
"化了就好——桂花树喝了水,明年春天长得好。"
"嗯。"
"又'嗯'。"
"……进去吧。该做饭了。"
"行——进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留下了她坐过的痕迹。门槛旁边的雪化了两个印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她坐的、小的陆战站的。
"傻子——"
"嗯?"
"今年的雪——不错。"
"嗯。"
"明年还下不?"
"下——每年都下。"
"那——明年还一起看?"
"看。"
"嘿嘿——行。明年还一起看。"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