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去了?天都快黑了。"
陆战从木棚里探出头——看到林晚晚正把围巾往脖子上绕。
"嗯——走一圈。"
"天天走——不累?"
"不累。走一圈才舒服——不走反而不舒服。"
"那你走——灯给你留着。"
"知道了。"
她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南走。步子不快——慢悠悠的,跟逛街似的。
这个习惯养了十几年了——每天傍晚沿着村里的路走一圈。不是锻炼——就是想看看村子。
从家门口出发——往南走到鱼塘边,在塘埂上站一会儿。然后折返——经过候车亭、经过共享菜园、经过豆腐坊、经过吴护士的健康站,最后回到家。一圈走下来大概半个多小时。
走得慢——遇到人聊两句、遇到狗绕一下。
"晚晚——散步呢?"赵铁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嗯——走一圈。你从地里回来?"
"收完了——最后一茬萝卜拔了。明天送几根到你家。"
"不用——菜园里有。"
"菜园里的是菜园里的——我种的是我种的。不一样。"
"那——谢了。"
"谢什么。走了啊。"
"走。"
她继续走——到了鱼塘边。塘面平静——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水面泛着橘红色。塘边的自动投料机没开——这个点不投料了。
小安不在——大概回去了。塘边的棚子里堆着饲料袋和渔网,码得整整齐齐的。棚子是小安今年新搭的——木头架子、铁皮顶,比以前那个草棚子结实多了。
她站在塘埂上——看了看水面。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了。
从泥巴路到砂石路再到现在的水泥路——每一步都是她看着变的。最早的时候这条路是泥巴路——一到下雨天,泥巴能淹到脚踝。她推着独轮车走这条路去镇上卖卤肉——车轮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摔过好几跤——有一次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卤肉撒了一地、膝盖磕破了皮。她蹲在水沟边上——看着撒了一地的卤肉,差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疼那些肉。
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左膝盖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疤。她偶尔摸到的时候会想起来——那天下雨、那条泥路、那辆独轮车。
现在——路是水泥的了。平的、光的,下雨天走也不滑。路两边还修了排水沟——雨水顺着沟流走,不积在路上。
路灯也装了——太阳能的,天黑自动亮。不用人管——白天晒一天,晚上亮一整夜。每隔五十米一盏,从村口到鱼塘、从鱼塘到候车亭——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灯是村里自己装的——合作社出的钱。赵建国找人买的灯、陆战帮着装的。装的那天——村里人围了一圈看。
"亮了——亮了!"
"以后走夜路不用打手电了。"
"嘿——跟城里似的。"
林晚晚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了以前走夜路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月光。月光好的时候还行、月光不好的时候——一脚踩进泥坑里。
现在不用了——有灯了。
她有一次下雨天特意出来走了一圈——就为了试试下雨天走路是什么感觉。穿着雨靴踩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地响。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她站在路中间——雨打在脸上,凉的。她笑了。
"他妈的——以前怎么不知道路修好了这么舒服。"
从鱼塘边折返——经过候车亭。亭子里坐着两个老人——王老栓和孙婆婆。
"晚晚——走一圈?"
"嗯——每天都走。"
"你这习惯好——活动活动筋骨。"
"不是活动筋骨——是看看村子。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看什么?村子又不会跑。"
"不会跑——但会变。今天多了一盏灯、明天多了一户人。不看——就不知道变了。"
"你说得对——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你替我们多看看。"
"行——我替你们看。明天看到什么新鲜的跟你们说。"
"好——明天说。"
她继续走——经过共享菜园。菜园里的冬菜长得好——白菜、萝卜、蒜苗。覆了一层薄雪——白的菜绿的叶,好看。
菜园旁边的栅栏修过了——去年修的。以前是竹栅栏,烂了。换成了木栅栏——陆战做的。木栅栏比竹的结实——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经过豆腐坊——灯灭了。张富贵两口子收摊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正月初三开张"。字是秀莲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
经过吴护士的健康站——灯还亮着。吴护士在里面——大概在看书。窗户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进去打扰——继续走。
路过赵大壮家——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赵大壮的孙子在院子里跑——"咯咯咯"地笑。赵大壮在后面追——"慢点——别摔了!"
路过李婶家——李婶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林晚晚——"晚晚——进来坐坐?"
"不了——走一圈就回去了。"
"那明天来坐——我刚腌了一坛子萝卜。"
"好——明天来尝。"
"一定来啊。"
"一定。"
她走完了——回到家门口。屋檐下的灯亮着。
她知道那是陆战在她快回来的时候开的。每次都是——她出门走一圈,他在家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灯。灯亮了——她回来就能看到。
她推门进去——屋里暖洋洋的。灶台上温着一壶水。跟每天一样。
"回来了?"
"回来了。"
"冷不冷?"
"不冷——走着走着就热了。"
"喝水——温着呢。"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傻子——你说我走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从鱼塘搞好就开始走了。"
"十几年——一天没落?"
"落过——下大雨那天没走。还有你发烧那天没走。"
"就那两天?"
"就那两天。其他天都走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你不走——我开灯没人看。灯亮了你不在——就知道你没走。"
"你每天等我回来才开灯?"
"不是等——是估。估你快到了就开。估早了灯白亮——估晚了你看不到。"
"那你估得准不?"
"准——十几年了。差不了两分钟。"
"你连我走路的时间都算好了?"
"不算——看天。天暗到什么程度你就快到了。暗到看不清路了——你就到门口了。"
"你用天色估我回来?"
"嗯——天暗了你该回来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看。"
"不看——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用看了。"
"傻子——"
"嗯?"
"你说我每天走一圈有什么用?"
"没用。"
"没用我还走?"
"没用的事才值得做——有用的事是责任。没用的事是自己想做的。自己想做的事——比有用的事值钱。"
"你什么时候说出这种话了?"
"你让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种话。"
"那你问的——我答了。"
"行——你说得对。没用的事才值得做。散步没用——但我高兴。高兴就够了。"
"够了。"
"又'够了'。"
"嗯。"
"又'嗯'。"
"……喝水。"
"喝完了。"
"那就再倒一碗。"
"你倒。"
"我倒——你坐着。"
陆战从灶台上倒了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还是温的。
"傻子——明天跟我走一圈?"
"不了——我干活。"
"你每天干活。就跟我走一次。"
"走不动——你走你的,我干我的。"
"你走不动?你扫雪的时候走得挺快的。"
"扫雪是干活——散步不是干活。不干活我不走。"
"你这个人——只干活的命。"
"嗯。"
"又'嗯'。行——我自己走。你留灯。"
"灯留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