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跟杨柳说了。"
小安站在林晚晚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搓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跟便秘似的。
"说什么了?"
"说了——那个。"
"哪个?你说话说全了——急死个人。"
"就是——求婚。"
林晚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求婚——我跟杨柳求婚了。"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在鱼塘边。"
"鱼塘边?你怎么求的?"
"把她叫到塘边——然后给了她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小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木戒指。
榉木的——从做摇椅时剩下的那块木料上切下来的。打磨得很光滑,没上漆。颜色是浅黄的——榉木的本色。摸起来——像玉一样润。
林晚晚拿起来看了看——大小刚好,圈内打磨得光滑无毛刺。圈面上有一圈细细的纹路——是木纹自然的纹路,不是刻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用爸教我的手艺。"
"木戒指?你没钱买金戒指?"
"不是没钱——是我想做。金戒指谁都能买。木戒指只有我能做。"
"你倒是会说话——随你爸。"
"妈——爸连木戒指都没给过你。我比他强。"
"你小子——拿你爸跟我比?"
"本来就是——你说过爸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了。我呢——说了一点,也做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以后你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做的,我都给你做。'"
"就这一句?"
"嗯——多了说不出来。"
"你爸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爸求婚的时候——他求婚了吗?"
"他没求——他直接娶了。你爸这个人,跳过了求婚这一步。"
"那妈你遗憾不?"
"遗憾什么——日子过了二十年,比什么求婚都管用。"
"但我还是想求——让杨柳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拿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我以为她不要。然后她戴上了。"
"戴上了?她答应了?"
"嗯——她说'行,我嫁给你。'"
"就说了这一句?"
"嗯——跟我一样,话不多。"
"嘿嘿——你俩倒是配。一个木讷一个话少。以后过日子——家里安安静静的。"
"妈——你别笑我。"
"谁笑你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晚晚放下茶杯——拿起那枚木戒指又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晚上跟爸学木工的时候,偷偷做的。"
"偷做的?你爸知道不?"
"知道——他看到了。但没说。"
"你爸什么都看到了不说——跟他一个毛病。"
"爸帮我选了木料——他说榉木最适合。硬、韧、不裂。"
"那他还是帮你了?"
"帮了——但他不说。我切木料的时候他递了锯子,我打磨的时候他递了砂纸。递完就走了——不教、不说。"
"他就是这样——做了不说。你随他。"
"妈——你说这个戒指行不行?"
"行——光滑、圆润、大小刚好。你量的尺寸?"
"偷量的。"
"偷量?怎么偷量的?"
"她上次在我家院子里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我用线绕了一下她手指。"
"你趁人家睡着了量手指?"
"嗯——不偷量怎么知道大小?总不能问'你手指多粗'吧?"
"你小子——还挺有心眼。"
"嘿嘿——随你。"
"随我什么?我当年可没偷量过你爸的手指。"
"随你有心——你做什么事都有心。我也有。"
"行——那杨柳戴上之后说什么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量的?'我说'你上次睡着了——我用线量的。'她笑了——然后说'行,我嫁给你。'"
"她没生气你偷量她手指?"
"没生气——她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那好——笑就是高兴。高兴了就嫁了。"
"妈——你说她真的愿意嫁到咱村来?她是从城里来的——在村里待得住吗?"
"她不是已经在村里待了好一阵子了吗?"
"待了好一阵子跟嫁过来不一样——嫁了就不走了。她愿意不走了吗?"
"她说了'行,我嫁给你'——愿意不走了。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她以后后悔。城里姑娘嫁到农村——万一以后觉得苦了、累了、想回城里了怎么办?"
"小安——你听我说。你妈我当年也是'外面来的'。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破偏房、三块钱。你爸是个傻子、你三岁。我那时候也想过——万一以后过不下去怎么办?"
"那后来呢?"
"后来——过下去了。不是因为条件好了才过下去的——是因为人。人对了——条件差也能过。人不对——条件再好也过不下去。杨柳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的条件。"
"但她是城里来的——见过好日子。万一她觉得咱村的日子不好呢?"
"你让她自己判断——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踏实。不矫情。能干活、能吃苦。在鱼塘帮忙的时候不怕脏不怕累。"
"那不就完了?踏实的人不会因为日子差就跑。矫情的人才会。她不是矫情的人——你担心什么?"
"那——妈你支持不?"
"支持。你做的戒指我看了——好。你说的话我听了——好。杨柳答应了——好。三好——够了。"
"嘿嘿——谢妈。"
"谢什么——你娶媳妇是你的事。你高兴就行了。"
"那——爸知道了吗?"
"他帮你选了木料、递了锯子、递了砂纸——他能不知道?"
"那他什么反应?"
"你爸什么反应你还不清楚?他'嗯'了一声。"
"就'嗯'了一声?"
"你爸这辈子——'嗯'就是最高评价了。他说'嗯'——就是同意了。"
"那他高兴不?"
"高兴——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帮你选木料的时候就在帮你做戒指了。他不帮不喜欢的人——他帮你就是高兴。"
"嘿嘿——爸高兴就好。"
"你什么时候办的?"
"还没定——想先跟你说一声。"
"那你跟杨柳家里说了吗?"
"还没——杨柳说她自己跟她爸妈说。"
"那——她爸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说不同意也得同意——她说了算。"
"嘿——这个姑娘有主见。行——她说了算就她说了算。你等着就行。"
"妈——那婚事你有什么要求?"
"我没什么要求——你们两个愿意就行。彩礼按村里的规矩来——不多了不少了。婚礼简单办——不用大操大办。请村里人吃顿饭就行。"
"那——新房呢?"
"你现在的屋子收拾收拾就行了。不用新建——村里的规矩,有得住就行。"
"那屋子有点小——能不能扩一下?"
"扩——让陆战帮你扩。他砌墙的本事还在。"
"那我跟他商量。"
"行——你去商量。你俩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谢妈。"
"谢什么——你高兴妈就高兴。"
小安走了——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枚木戒指——小安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看了看——小小的、浅黄色的、光滑得发亮。
"傻子——你看这个。"
陆战从木棚里走过来——看了看那枚木戒指。
"小安做的?"
"嗯——他做的。求婚用的。"
"嗯。"
"你帮了他?"
"帮了——选了木料。"
"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没让我说——我不说。"
"你——你这个人。儿子求婚了你不告诉我?"
"他让我说的时候再说——没让说就不说。他的事他做主。"
"那你高兴不?"
"高兴。"
"你说了'高兴'——两个字。难得。"
"嗯。"
"又'嗯'。那——你说这戒指做得怎么样?"
"好。打磨得比我年轻时候好。"
"你年轻时候做过戒指?"
"没做过——但做过小的东西。纽扣、簪子。戒指没做过。"
"你做过簪子?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刚来那年——头发散了没东西扎。我削了一根木簪。"
"那个木簪是你做的?我还以为是买的——"
"不是买的——削的。"
"你削了木簪给我扎头发?"
"嗯——你用了好几年。后来断了才换成木梳的。"
"我——我不知道。"
"不用知道——用了就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做了不说。木簪、暗格、留灯、温水。做了二十年了——一句不说。"
"不用说——做了就够了。"
"够了——又是'够了'。"
"嗯。"
"又'嗯'。"
"……小安比我说得多。"
"什么?"
"他说了'以后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做'——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你嫉妒你儿子?"
"不嫉妒——羡慕。他会说。我不会说——只会做。"
"你不会说——但你做了二十年。做了比说了好。说了不做有什么用?"
"那——小安说了也做了。说了做了——比我好。"
"你这个人——连儿子都要比?"
"不比——就是觉得他比我强。他会说也会做。我只做不说。他比我完整。"
"你完整不完整我说了算——我说你完整你就完整。二十年了——你做的我全看到了。看到了就够了。完整不完整——不是用嘴说的。"
"嗯。"
"又'嗯'。"
"……戒指还给他。"
"我知道——他明天来拿。"
"好。"
"傻子——"
"嗯?"
"你当年——真没给过我什么东西?"
"给过。"
"什么?"
"木簪。"
"就那个?"
"还有——暗格。"
"暗格是给我做的?"
"嗯——你说要放东西。我就砌了。"
"那——还有呢?"
"灯。"
"灯?"
"每天给你留的灯。"
"你把灯算成给我的东西?"
"算——灯每天给你亮。亮了二十年了。算。"
"你这个人——把留灯当成给东西。"
"留灯就是给——给你亮、给你暖、给你回家的路。不是东西是什么?"
"傻子——"
"嗯?"
"你比小安强。小安做了一枚戒指——你做了二十年的灯。"
"不一样——戒指一辈子一次。灯每天有。"
"正因为每天有——才更值钱。一辈子一次的珍贵、每天有的更珍贵。天天给你的东西——你习惯了就不觉得珍贵了。但不珍贵的东西——你离了试试。"
"嗯。"
"又'嗯'。行了——我去把戒指放好。明天小安来拿。"
"好。"
"傻子——"
"嗯?"
"小安要娶媳妇了。"
"嗯。"
"你儿子娶媳妇——你就'嗯'?"
"高兴。"
"又是两个字。行——你高兴就好。"
"嗯。"
"又'嗯'。"
"……我也给你做一枚。"
"什么?"
"戒指——木的。跟小安做的一样。我也给你做一枚。"
"你——你说什么?"
"做一枚——给你。二十多年没给过。现在补。"
"你——你大半夜的说这种话?"
"你让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种话!"
"那不做了。"
"谁说不做了?做——做了给我。"
"好。"
"你——你什么时候做?"
"明天。"
"明天?那今晚先别说了——说了我睡不着。"
"嗯。"
"又'嗯'。"
"……睡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