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是我带的水果和茶叶。"
杨柳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茶叶。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嘴角抿着,眼睛不太敢乱看。
"进来,提什么东西。到自家人了还客气。"林晚晚接过袋子,往屋里领。
"我妈让我带的,她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你妈说得对,但下次不用了。家里什么都有。"
"那不行,我妈说了,每次来都得带。"
"你妈是个讲究人。"
"嗯,我妈什么都讲究。"
杨柳进了堂屋,陆战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看了杨柳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叔叔好。"
"嗯。坐。"
杨柳在桌边坐下,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筷子摆在面前,她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林晚晚从灶房端菜出来,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醋溜土豆丝、蒸蛋羹,一锅鱼头豆腐汤。没有做太复杂的,就是家常菜。
"来,吃。别客气。"林晚晚坐下来,给杨柳夹了一块鱼肉。"吃鱼,你叔叔自己塘里养的。"
"谢阿姨。"杨柳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筷子拿得不太对,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反了,夹菜的时候有点别扭,夹了两下才夹住。
林晚晚注意到了,但没说。她只是又给杨柳夹了几次菜,夹到碗里就不用她自己夹了。
"好吃吗?"
"好吃,阿姨做的菜跟小安说的一样。"
"小安怎么说?"
"他说你做的菜不花哨,但好吃。每道菜都是实在的。"
"他倒是会评价,随他爸。他爸也是,什么都实在。"
陆战在旁边埋头吃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叔叔,您多吃点。"杨柳给陆战夹了一块鱼。
陆战看了她一眼,"嗯。"然后把鱼吃了。
林晚晚笑了,"你给他夹菜他不会说谢谢的。他'嗯'一声就是谢了。"
"我知道,小安跟我说过。他说叔叔的话少,'嗯'就是好。"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他把你们家的事都跟我说了。"
"都说了?什么都说?"
"嗯,从你们家怎么来的、怎么修房子、怎么开鱼塘、怎么搞合作社。都说过了。"
"那他怎么说我?"
杨柳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想了想。
"他说你,什么事都能干成。但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你想得清楚。"
林晚晚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的?"
"嗯,原话。"
"他想得清楚,我倒不觉得我自己想得清楚。我就是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看一步。"
"小安说,走一步看一步就是想得清楚。不想清楚的人不敢走一步看一步,他们想一步到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是因为知道走到哪算哪,但每一步都走稳了。"
"你把他的话记得挺清楚。"
"嘿嘿,他说的话我都记着。"
"那你怎么评价他?"
"他,"杨柳想了一下,"踏实。话不多,但说了就做到。做鱼塘的时候认认真真的,不偷懒不糊弄。对我也好,不是那种嘴上甜的好,是做了不说的好。"
"做了不说,随他爸。"
"嗯,小安说叔叔做了二十年不说。他学了,做了也不说。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他每天早上把鱼塘转一圈,回来了灶上给我温着水。晚上做木工回来了,把我的鞋擦干净了放门口。这些他不说,但我知道。"
"你是个细心的姑娘。"
"不是细心,是用心。他用心做,我用心看。"
林晚晚放下筷子,看了看杨柳。这个姑娘说话不急不慢的,每一句都想过再说。不是那种张嘴就来的,是想过之后才说的。跟小安配,一个做不说,一个看了懂。
"杨柳,你嫁到咱村来,你爸妈同意了?"
"同意了。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村里条件差、怕我吃苦。后来她来了一趟,看了村子、看了鱼塘、看了小安。她说'行,嫁吧。这个人靠得住。'"
"你妈看人看得准。"
"嗯,我妈说看人不看条件看做事。做事踏实的人,条件差不了。"
"你妈说得对。你现在在鱼塘帮忙,以后还打算干什么?"
"以后我还想学点东西。水产方面的,想考个证。小安在技术上学得快,我也不想落后。两个人一起学,比一个人学快。"
"考什么证?"
"水产养殖技术员证,县里有培训班。我想去学三个月。"
"三个月?那鱼塘谁帮小安?"
"我学了回来帮他更多。现在帮是帮,但帮不到点上。学了就懂了,懂了帮得准。"
"你说得对,帮不到点上不如不帮。学了再帮,帮到点上。"
"阿姨,你支持我去学吗?"
"支持。你学了是给你自己学,也是给鱼塘学。学了回来,你跟小安两个人管鱼塘,比我一个人管强。"
"嘿嘿,谢阿姨。"
"谢什么,你学好了就是谢。"
陆战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筷子一直没停。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碗。
"好吃。"
两个字,说了就站起来,回木棚了。
杨柳愣了一下,"叔叔是不是不高兴?"
"他高兴。他说'好吃'就是高兴了。他平常吃饭一个字都不说的,说了'好吃',最高评价。"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不高兴,他一直不说话。"
"他不说话是正常的,他跟你妈也不熟。多来几次就好了。他这个人慢热,但熟了之后他就给你做事了。不做不说,做了不说。但做了你就知道他认你了。"
"那我多来几次?"
"来,想来就来。这是你家了,不用客气。"
吃完饭,杨柳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林晚晚没拦她,两个人一起端到灶房。
"阿姨,我来洗。"
"一起,你洗我擦。"
杨柳洗碗,林晚晚站在旁边擦。灶房里响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阿姨,小安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在学校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着。"
"嗯,他小时候确实不爱说话。跟他爸一样,闷。我那时候担心他,怕他以后不会跟人打交道。后来发现不用担,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想说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他现在也这样,不说则已一说就到点上。"
"你懂他就好。两口子过日子,懂比说重要。"
"阿姨,小安说他养鱼是跟你学的。"
林晚晚正在擦碗,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是跟我学的。但他学得比我好,我那时候是瞎折腾,他是有章法地干。我只会想怎么省力,他是真懂怎么养鱼。"
"阿姨,你太谦虚了。小安说你当年搞鱼塘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从零开始。从零开始搞到现在的规模,不是瞎折腾能做到的。"
"瞎折腾也能做到,就是慢一点、摔多一点。我摔了好多跤,学费交了不少。小安不用交那些学费了,我替他交了。"
"那也是本事,替别人交学费的人本事更大。"
"你这丫头,说话好听。"
"不是好听,是实话。"
"杨柳,你跟我说说,你觉得这个村子怎么样?"
"我觉得好。安静、踏实、人情味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村口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候车亭里晒太阳。他跟我打招呼说'来了?坐。'就这么简单,来了就坐。不问我是谁、不问我来干什么。来了就是客人,坐就行。"
"那是王老栓,他在候车亭坐了十几年了。谁路过他都喊'坐'。"
"就是这种人让我觉得村子好。不防着你、不盘问你。你来了就是村里的人。"
"那你嫁过来以后住得惯不?"
"住得惯。我本来就不喜欢城里那种吵吵闹闹的。在这里晚上安静,睡得好。白天有活干,不闲也不累。"
"那你以后不后悔?"
"不后悔,我选了就不后悔。"
"好,不后悔就行。"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杨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鱼塘那边还有事。"
"你住哪?"
"住合作社那边,方明给我腾了一间屋。"
"大晚上一个人走,我送你。"
"不用送,路我熟了。"
"那路上小心。"
"阿姨,那我走了。"
"走,明天来吃早饭。"
"好,明天来。"
杨柳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看陆战。
"傻子,你觉得杨柳怎么样?"
"好。"
"就好?哪里好?"
"踏实,不虚。说话实在、做事利索。配小安。"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她给你夹菜,给你夹的不是好菜,是鱼肚子上最嫩的。她知道那块肉好,懂吃的人才会夹那块。"
"你连她夹哪块菜都看了?"
"看了。看人看细节。夹菜的人心细,心细的人靠谱。"
"你这个人,看谁都看细节。"
"看了几十年了,不看也看到了。"
"那你说她能待住不?"
"能。她说'不后悔',说了不后悔的人能待住。"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眼睛。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你,不躲不闪。看着你说的话是真的,不看着你说的不一定。"
"你连别人眼睛看不看都观察?"
"看。你不也看?你看了她筷子拿得不对,没说。你看了她紧张,给她夹菜。你也看细节。"
"你,你看到我给她夹菜了?"
"看到了。你给她夹了四次。第一次鱼、第二次蛋羹、第三次土豆丝、第四次青菜。四次,比给我夹得多。"
"你吃醋了?"
"不吃醋。你给儿媳妇夹菜应该的。我不用夹,我自己会夹。"
"你这个人,连夹了几次都数。"
"不数,看到了。看到了就知道了。"
"傻子。"
"嗯?"
"杨柳这姑娘,我收了。"
"收了?"
"嗯,我说收了就是认了。认她当儿媳妇。"
"嗯。"
"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
"一个字,行。你说'好'就是同意了。"
"嗯。"
"又'嗯'。"
"睡觉吧。明天她来吃早饭,你得早起做饭。"
"知道了。你睡,我再坐一会儿。"
"坐什么?"
"想想。"
"想什么?"
"想杨柳说的那句话。"
"哪句?"
"她说小安说我,'什么事都能干成,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想得清楚。'"
"嗯,小安说得对。"
"真的?你也觉得我想得清楚?"
"嗯,你想得清楚。从来的那天就想得清楚。知道干什么、知道怎么干、知道干到什么程度。清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随你,你话多我话就多。"
"嘿嘿,行。那我多说话你就多说话。"
"好。"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想得清楚,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评价。不是"能干"、不是"厉害"、不是"有本事",是"想得清楚"。
能干的人很多,想得清楚的人不多。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能干的人,干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一样,她干什么之前都想过。想清楚了再干,干了就不后悔。
想得清楚,这个评价她收了。
"傻子。"
"嗯?"
"你说我这辈子,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知道,你想的事太多了。"
"是没跑。那年冬天我想跑了。但想了一下,跑了能去哪?不如不跑。不跑了,留下来。这个决定,想得最清楚。"
"嗯。"
"又'嗯'。行了,进去吧。明天早起。"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