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你这里又添东西了?"
林晚晚走进吴护士家的健康站,看到药房里多了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慢病档案"。
"嗯,上个月县卫生局来人了。看了咱这个点,说搞得不错,给了点支持。铁皮柜是县里配的,让把慢病档案规范起来。"
"县里来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有个副镇长带着卫生局的人来的。看了诊室、看了药房、看了我的记录本。说你这个点搞得好,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量血压、看小毛病。说要在全县推广这个模式。"
"推广?那你是样板了?"
"算是吧。他们说要搞'村级合作医疗点',咱这个是最早的一个,算是试点。"
"那你有编制了?"
"没有,我不是编制内的人。就是挂个名,'村级健康指导员'。不拿工资、不占编制,就是干。"
"那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干了就干了。他们给了个名头,方便我做事。以前我去镇上进药,人家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我是退休护士在家搞了个点,人家不太好办。现在有了这个名头,进药方便了,走正规渠道。"
"那药的种类多了?"
"多了。以前只有感冒药、消炎药这些基础的,现在降压药、降糖药、心血管的药都有了。县里配发的,按进价给村民。"
"那老百姓省钱了?"
"省了。以前去镇上买药,来回车费就得十块。现在走几步路,药钱跟镇上一样,省了车费和时间。"
"吴姐,你这里跟以前比变化真大。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血压计。"
"那时候确实简陋。现在好多了,诊室药房分开,药也全了,县里也认了。算是正经的医疗点了。"
"那刘小燕呢?她学得怎么样了?"
"学得不错,量血压已经熟了。上次王老栓来量血压,小燕量的,量得准。跟我的数据差不了两三个毫米汞柱。"
"那她能独立了?"
"差不多了,基础的能独立了。复杂的还得我看着。但日常量血压、处理小伤口、给常见药,她都能干了。"
"那以后你不在的时候,她能顶上了?"
"能,顶得住了。我再带她几个月,让她把用药常识也学全了。学全了,她就能独立管这个点了。"
"那你歇了?"
"歇不了,我歇了谁来教她?教完了再说歇的事。"
"吴姐,你这个人退了休比不退休还忙。"
"忙点好,不忙了脑子就废了。忙着脑子转,转着就不老了。"
两个人坐在健康站门口的小凳上。吴护士刚晾完衣服,林晚晚刚量完血压。
"你的血压一百二,比上个月还好。"吴护士看了看记录本。
"那当然,我心态好。心态好什么都好。"
"不光心态好,你饮食也控制了。油少了盐少了,陆战做的菜比以前清淡。"
"你连我家的菜都知道?"
"知道。上次春妮来拿药的时候说的,她说'嫂子家现在吃的菜淡了,陆战做的,少油少盐。'"
"春妮这个人,什么都跟我说。连我家做菜都跟你说。"
"她关心你,村里人都关心你。你在这个村二十年了,谁不关心你?"
"关心我什么?我又没生病。"
"没生病也关心。你操心了二十年,大家怕你累。你不操心了大家才放心。"
"我现在不操心了,鱼塘给小安了、合作社给方明了、牌子给小乐了。我什么都没管了。"
"不管了,但大家还是看着你。你散步的时候、你去菜园的时候、你去豆腐摊的时候,大家都在看。看你好不好、看你高不高兴。你好了大家就安心了。"
"我有那么重要?"
"有。你是这个村的主心骨。主心骨好了,村子就稳了。"
"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事实。你来了之后这个村变了,路修了、灯装了、鱼塘搞了、合作社开了、豆腐坊有了、健康站也有了。这些哪个跟你没关系?"
"健康站跟你有关系,跟我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但没有你我能来?你跟赵建国说了我才搬来的。你帮我找房子、帮我安顿、帮我跟村里人介绍。没有你,没有这个健康站。"
"那你谢了?"
"不用谢,你帮我我帮你。你帮了我二十年,我帮你看病。扯平了。"
"吴姐,你说这个医疗点开起来之后,村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老人的变化。以前村里的老人有了病就扛着,扛不住了才去镇上,去了已经晚了。现在不一样了,头疼了就来、血压高了就来。早来早治,不拖了。"
"几个人稳住了?"
"六个。王老栓的血压稳了、孙婆婆的关节疼控制住了、刘奶奶的血糖降了。还有几个都在好转。"
"半年前这些人还扛着呢。"
"嗯。以前王老栓的血压一百六,现在一百三十八。孙婆婆的膝盖以前疼得走不了路,现在贴了膏药能走了。刘奶奶的血糖从九点几降到了七点几。都在好转。"
"那他们高兴不?"
"高兴。王老栓说'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定期给我量血压。'孙婆婆说'吴护士比亲闺女还亲。'刘奶奶说'以前有病不知道找谁,现在知道找吴护士了。'"
"嘿嘿,你成全村的'亲闺女'了。"
"不是亲闺女,是村里需要。需要了我就在,不需要了我就歇。"
"那你什么时候不需要?"
"等刘小燕能独立了我就不需要了。她能管了我就能歇了。"
"那你歇了干什么?"
"歇了种种菜、养养花、跟你聊聊天。跟你聊天比看病有意思。"
"哈哈,你拿我当消遣?"
"不是消遣,是放松。看病是紧的,聊天是松的。紧了一天了,跟你聊一会儿就松了。"
"那你以后多跟我聊,我天天来。"
"行,天天来。量完血压坐一会儿,聊完了再走。"
"那——不走了行不行?住你这儿得了。"
"你住我这儿?你家傻子怎么办?他谁给他留灯?"
"也是,他没人留灯得摸黑。"
"那还是回去吧。给他留灯,给我聊天。各干各的。"
"嘿嘿,吴姐你说得对。各干各的。"
"晚晚姐,你说这个医疗点算不算你搞的?"
"不算,是你搞的。我就帮了个忙。"
"帮忙也是搞。你不帮我我不来,我不来这个点就没有。没有这个点,王老栓还在扛着高血压、孙婆婆还在忍着膝盖疼。这些都跟你有关系。"
"跟你也有关系。你不来,我帮了忙也没用。你来了,这些事才落到实处。"
"那就是两个人的事。你搭台我唱戏。"
"行,你唱戏我搭台。唱了半年了,唱得不错。"
"那继续唱?"
"继续唱。唱到刘小燕能独立了,你就歇。歇了换她唱。"
"那我歇了干什么?"
"歇了跟我聊天。"
"哈哈,又绕回来了。行了,我走了。明天来量血压。"
"明天来。"
林晚晚沿着村路往回走。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路过候车亭的时候,王老栓还在那里坐着。
"老栓,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再坐一会儿。今天血压好,高兴。一百三十八,吴护士说的。"
"一百三十八是不错,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嘿嘿,以前一百六的时候头天天晕,现在不晕了。吴护士说再控制控制,能到一百三。"
"那好,到一百三你就请吴护士吃饭。"
"请,一定请。她比亲闺女还亲。"
"行了,别坐太晚了。回去睡觉。"
"走,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晚回到家门口,屋檐下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傻子。"
"嗯?"
"王老栓说吴护士比亲闺女还亲。"
"嗯。"
"你说这个医疗点,比修路还实用。路修好了走路方便,医疗点搞好了活命方便。"
"嗯。"
"又'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实用。"
"两个字,行。你说'实用'就是实用了。"
"嗯。"
"又'嗯'。行了,睡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