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新支书刘大柱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了。他拿着本子挨家挨户通知，谁家出桌子，谁家出板凳，谁家帮厨，谁家端盘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婶子，大榕树底下摆十二桌够不够？"刘大柱跑到林晚晚家问。
"够了。咱村加上亲戚，十一二桌差不多。"
"那棚子呢？万一下雨。"
"借学校的帆布，搭个棚子。你别操心这个了，春妮婶子说了她来弄。"
刘大柱嘿嘿一笑，"那我负责放鞭炮。"
"你先把桌子借齐了再说。"
婚礼那天一大早，村里人就动起来了。大榕树底下用帆布搭了个棚，红布条绑在树干上，十二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春妮带着几个妇女在灶台前忙活，蒸笼摞了三层，热气把半个村子都罩住了。
小安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大榕树底下等人。他今天特意把头发梳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紧张啥，又不是头回见杨柳。"石头在旁边逗他。
"你闭嘴。"小安瞪了他一眼，手不自觉地去摸怀里那个木盒。
陆战站在稍远的地方，帮人搬椅子。林晚晚叫他过来坐，他摆了摆手，又去扛了一箱酒。
十点整，杨柳到了。
她穿的是镇上裁缝店做的红衣裳，大红色，收腰的款式。脖子上没戴首饰，头发挽了个髻，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手上的木戒指被衣袖盖住了，看不见。
小安迎上去。杨柳的爸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走了几步就把女儿的手拉住了。
到了大榕树前面，杨柳的爸把女儿的手放到小安手里，说了句："交给你了。这孩子脾气犟，你多担待。"
小安说："叔，你放心。"
旁边有人起哄鼓掌。
林晚晚坐在主桌上，旁边是陆战。她看见杨柳的爸松开女儿手的那一刻，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陆战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话。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是微微翘着的。她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能让他翘嘴角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算一个。
婚礼没有请司仪。刘大柱自告奋勇上去主持，说了一堆吉祥话，最后差点把自己说卡壳了，底下笑成一片。小安和杨柳鞠了三个躬，敬了酒，算是成了。
席面是春妮掌勺。红烧肉、清蒸鱼、粉蒸排骨、酸辣土豆丝，都是村里人爱吃的硬菜。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大。
方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婶子，今天高兴，您也喝一杯。"
林晚晚接过来喝了一口，"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今天放假！"方明嘿嘿笑着，转头去灌小安了。
石头也过来凑热闹，拉着一桌年轻人划拳，吵得整个棚子都在震。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帮忙的人收拾桌子洗碗刷锅，忙到天快黑才弄完。
林晚晚在收拾主桌的时候，看见桌上掉了一颗红枣。不知道是谁撒的喜糖里带出来的。她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甜的。
她嚼着那颗红枣，站在大榕树底下，看着帮忙的人进进出出。
两年前她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这里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懒人村。路是泥巴路，人是懒散人，连个像样的饭都吃不上。现在鱼塘在产，豆腐坊在卖，合作医疗点在运转，她养的儿子今天娶了媳妇。
这日子，比她预期的好多了。
晚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帆布拆了，桌子还了，灶台灭了火，帮忙的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几把椅子没来得及收，还有大榕树上绑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
林晚晚搬了把摇椅到院子里坐下。月亮很亮，不用开灯。
过了一会儿，陆战从屋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晚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傻子，咱儿子结婚了。"
陆战没出声，伸手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以后就是人家老公了。"她又补了一句。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鱼塘方向传来蛙叫。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晚又说："咱俩，也挺好的。"
陆战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脚边的地上。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摇椅扶手上，手指碰着她的手背，轻轻地按了一下。
月亮照在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