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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懒人村的第十五年

方明拿着一个本子来找林晚晚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翻一块地,准备种点蒜。

"婶子,我盘了一下,今年新搬进来的人家有七户了。加上前几年的,外来户一共十九户。"

"十九户。"林晚晚拄着锄头想了想,"咱村原来多少户来着?"

"四十三户。现在六十二户。"

"还行,没乱。"

"没乱是您管得好。"方明翻了翻本子,"不过有几户搬来之后想扩建院子,我给拦了。"

"拦得对。搬进来可以,但不能由着性子折腾。村里的地方就这么大,你占一块他占一块,过两年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

"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方明合上本子,"还有一档子事,省城来了个人,说想买村东头那个空院子,改造成民宿。"

"民宿?"

"对。就是收拾收拾,能住人的那种。来住的人不是旅游的,说是想体验咱村的日子。"

林晚晚把锄头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人什么来头?"

"姓周,省城一个单位的,快退休了。说是在省城待腻了,想找个清静地方弄个小院子,自己住也顺便开门接客。"

"他出多少钱?"

"那院子本来就空着没人住,他说给两千块买断。"

两千块买一个空院子,不算少也不算多。林晚晚想了想,"让他来一趟,我见见。"

姓周的来了。五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是生意人,倒像个教书的。他管林晚晚叫"林大姐",态度很客气。

"林大姐,我不是来搞开发的。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收拾个小院子,自己住,也接待几个朋友。不搞大,就两三间房。"

"你懂不懂农村的生活?"

"不完全懂。所以想来学。"

"那行。但有两条规矩。"林晚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不能大拆大建,老院子什么样就什么样,修可以,别推了重盖。第二,你开门接客可以,但别搞得乌烟瘴气的,村里的节奏不能乱。"

周姓男人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想图个清净。"

"你要是图清净,来对地方了。"

老周买下院子之后,花了小半个月收拾。他没有请工程队,就自己动手,找村里人帮帮忙。刷了墙,换了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屋里的床和桌子是找陆战做的。

民宿开起来之后,来的客人不算多,一周也就几拨人。有的是省城来的,有的是县城来的,待个两三天就走。他们不逛景点,不拍照打卡,就是在村里走走,去鱼塘看看,去豆腐坊坐坐,在候车亭里发发呆。

老周在堂屋放了一个留言本,走的人可以写两句。

林晚晚有一次去老周院子里串门,顺手翻了翻那个本子。大多数人写的是"环境好""空气好""人热情"之类的话,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住了。

那页写的是:在这里住了三天,什么也没干,但觉得这三天是最值的三天。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林晚晚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放回去了。

"老周,你这本子留着,以后翻翻挺好。"

老周正在院子里浇花,回头笑了笑,"好几个人都这么说。有个客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在城里天天忙,忙到不知道在忙什么。来了这儿待了三天,才想明白一些事。"

"想明白什么事了?"

"他说想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忙。"

林晚晚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村里慢慢多了几家小店。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商铺,就是在自家院子里支个摊。李婶家做手工面,卖得不错,来福经常在她家门口蹲着等掉下来的面头。王家嫂子酿的米酒甜,秋冬天卖得最好。豆腐坊那边也开了个窗口,现做的豆腐脑,五毛钱一碗。

几家店卖的东西都不一样,谁也不抢谁的生意。林晚晚跟方明说过,村里的店就该这样,各做各的,别学外面那样一家开了什么赚钱另一家就跟着开,最后打价格战,谁都没得赚。

方明把这叫"懒人经济"。林晚晚说叫什么不重要,不卷就行。

有天下午林晚晚在村里走了一大圈。从村口的大榕树走到鱼塘,从鱼塘走到豆腐坊,从豆腐坊走到医疗点,再从医疗点走回来。走的时候她没跟谁多说话,就是看看。

鱼塘那边小安和杨柳在喂鱼,春妮在边上整理网具。豆腐坊里石头老婆在磨豆子,热气从窗户里冒出来。医疗点门口吴护士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来福趴在门槛上。候车亭里坐着两个外来的客人,捧着茶杯发呆。

她走回家,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没有摇,就那么坐着。

陆战从木棚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晚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是刚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比人高了。

"懒人村这个名字,当初是外头人叫着笑话咱的。你记不记得?"

陆战靠在门框上,点了下头。

"现在不是笑话了。外头来的人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羡慕的。"林晚晚轻轻晃了一下摇椅,"我在想,懒人村这三个字,好像真的从一个玩笑变成了一个地方。"

陆战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了木棚。

林晚晚以为他去干活了,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去菜园,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大榕树上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木牌,半尺见方,老榆木的,上面刻着三个字:懒人村。

字是阳刻的,一笔一画刻得很深,木头没有上漆,就是原色,但打磨得很光滑。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树干上,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人站着抬眼能看到的高度。

林晚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认得陆战的手艺。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转折处的深浅,都是他的风格。不用问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昨晚木棚的灯又亮到了半夜。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温温的,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有点热。

"你倒是自己拿主意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陆战说还是跟自己说。

来福从后面跑过来,在她腿边转了一圈,又跑走了。

林晚晚收回手,转身往菜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三个字,安安静静挂在老树上。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影子落在木牌上,一闪一闪的。

她没再多看,继续走了。该摘菜摘菜,该喝茶喝茶。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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