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打来的。林晚晚刚洗完碗,手还没擦干就听见堂屋的座机响了。
"妈,是我。"
"嗯,说。"
"阿香姐找我谈了。"
林晚晚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到桌边。"谈什么?"
"她想让我当合伙人。她新开了两家水产店,在城东和城南,想让我管。"
"你自己的店呢?"
"还开着。阿香姐说她那两家店跟我的店不冲突,她做水产批发,我做零售。她管上游我管下游,合在一起能吃下省城一大块市场。"
"条件呢?"
"她出钱我出力。利润四六分,她六我四。两家店的日常运营归我管,进货渠道她负责。"
"四六分,你四她六?"
"对。她是出资方,拿大头正常。"
林晚晚没说话,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妈,您觉得怎么样?"
"你自己觉得呢?"
小乐停了一下。"想接。但我怕管不过来。一家店我还能盯,三家店加上批发对接,我怕顾此失彼。"
"怕管不好?"
"嗯。"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妈当年从村里到县城开店的时候,比你现在怕多了。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租了个铺面不知道能不能赚钱。后来不是也干下来了?"
"那不一样。您那时候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我现在有三家店要操心。"
"三家店又不是你一个人干。你不是请了两个人吗?"
"请了。但那两个人都是普通帮工,大事还是得我自己来。"
"那就再请人。管得过来就管,管不过来就找人帮。你阿香姐既然让你当合伙人,说明她信你。她做了这么多年水产,看人不会看走眼。"
"妈,您当年去省城的时候,怕不怕?"
林晚晚想了一下。
怕。
当年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站在省城车站门口,满街的人来人往,没有一张认识的脸。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卤料和干鱼,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腿是软的,心是虚的。
"怕。"她说。
"那您怎么还去了?"
"怕归怕,路在脚下。怕了就不走,那永远到不了。你妈我这个人,怕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怕完了该走还得走。"
小乐在电话那头笑了。
林晚晚又说:"你想接就接。但有一条,合同看仔细了。阿香姐是生意人,做生意的人讲规矩也讲利益。她对你好是真的,但合同上的条款一条都不能含糊。利润怎么分,亏了怎么算,退出机制怎么定,全写清楚。"
"我知道。我让方明哥帮我看过合同了,他说没什么大问题。"
"方明看过了?"
"嗯,我上个月寄回去让他帮我把关的。"
"行。那你心里有数了就接。做不下去了就回来,妈在村里等你。"
"妈,我又不是要上战场。"
"做生意跟打仗差不多。都是往前冲,冲不动了就撤。没什么丢人的。"
小乐又笑了一声。"妈,我挂了。明天一早我跟阿香姐说。"
"去吧。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您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你都熬夜。"
挂了电话,林晚晚坐在堂屋里没动。桌上的座机搁回去,话筒还带着点小乐的声音的余温。
陆战从木棚回来洗手,看见她坐在那儿。"小乐的电话?"
"嗯。阿香姐让她当合伙人,管两家新店。"
"她接了?"
"她说明天去回话。我看是会接。"
"挺好。"
"你也觉得挺好?"
"她想干的事就让她干。"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宽。"
陆战拧开水龙头洗手,没接话。
过了三天阿香姐打电话来了。她跟林晚晚通电话的时候声音很高兴。
"晚晚,你家小乐接了。合同签了,两家店下个月就交接。"
"她行吗?"
"行。这丫头比你还能干。"
"比我强就行。不强也没关系。"
阿香姐在电话那头笑,"你这当妈的,嘴上说没关系,心里还不是盼着闺女有出息。"
"有出息没出息的,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家小乐不光能养活自己,以后还能养活一帮人。那两家店加上她自己的一家,光员工就要请七八个。"
林晚晚没说话。
"晚晚,你放心。小乐在我这边,我不会让她吃亏。她是我合伙人,不是帮工了。"
"阿香姐,我信你。"
挂了电话林晚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来福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看什么?你又不做生意。"
来福摇了摇尾巴,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