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不是全开,是刚冒出来的那种,香味还不浓,但风一吹就能闻到。林晚晚走进院子的时候吸了一口,甜丝丝的。
陆战站在门口看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院子里走。她跟在后面,看见桂花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杯子。
"你什么时候摆的?"
"你走之后。"
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口,是菊花茶,放了几颗枸杞。
陆战坐在对面,也倒了一杯,端着没喝。
院子里很安静。来福趴在门口睡着了,黄猫不知道在哪里。灯从堂屋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到院子的一半,另一半是月光。
"你去塘边了。"陆战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
"坐了一天?"
"嗯。"
"吃了没有?"
"吃了两个馒头。"
"不够。"陆战站起来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是她自己种的小葱。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
"先吃面。"
林晚晚端起碗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薄厚均匀,陆战的手艺。汤底放了酱油和猪油,香。
"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面的?"
"一直会。"
"二十年了你怎么没做过?"
"你做的好吃。"
林晚晚低头吃面,没再说话。陆战坐在对面喝茶,看她吃。碗里的面见了底,荷包蛋她咬了一半,剩下一半塞进嘴里。
吃完了她把碗搁在桌上,靠在椅子上。吃饱了身上暖和了,整个人松下来。
"陆战。"
"嗯。"
"今天二十年了。"
"嗯。"
"你知道我今天去塘边干什么了?"
"想事情。"
"对。想了一天。从第一年开始想,想到现在。二十年的事,想了一遍。"
陆战没说话,端着茶杯听她讲。
她没有细说想了什么。她只是说:"想完了。"
"想完了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很轻。远处有狗叫了两声,是来福醒了,叫完又趴下了。
陆战把茶杯放下。
"林晚晚。"
她抬起头看他。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不多。平时叫"晚晚"都少,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叫,有事直接说。叫全名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的事。
她看着他,等下文。
他的声音比年轻时沙哑了一些。五十多岁了,嗓子不像从前。但说话的节奏没变,一个字一个字的,不快。
"这辈子,跟你在一起,不亏。"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但林晚晚看到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尖有一点泛白。
她认识他太久了。二十年了。他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认真,什么时候嘴上不在意心里在意,她全知道。指尖泛白,是在用力。用力是因为这句话他说出来不容易。
她没有说"我也是"。她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茶杯。
"嗯,听到了。"
然后她喝了一口茶,低下头。嘴角翘着,她没让他看到。
茶喝完了她站起来收碗。碗和杯子一起端着,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她听得清清楚楚。
"下辈子,还找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着,她把手伸到水底下,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笑。
她洗完了碗,擦了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然后走出来。
陆战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空杯子,看着桂花树。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茶没了。"
"嗯。"
"再泡一壶?"
"不用了。该睡了。"
"那就睡。"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老头子。"
陆战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来福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了。黄猫从围墙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个人后面进了屋。
灯灭了。
院子安静下来。桂花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照在空了的茶桌上,照在两把并排的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