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风声弄醒的。
窗户没关严,秋天的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布一下一下地响。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陆战睡得沉,呼吸均匀。
她闭上眼想接着睡,但脑子一醒过来就停不住了。翻了两回,索性坐起来,摸到床头那件外套披上,轻手轻脚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月亮挂在桂花树上面,圆得像盘子,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桂花开了大半,香味浓得发甜,一吸鼻子满腔都是。
她把摇椅挪了个位置,面朝桂花树坐下,轻轻晃了两下。藤条吱呀响了一声,是前段时间刚换的,还没磨开。
来福在门口趴着,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看见是她,又放下了。老得不爱动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过。
穿越第一天。
土炕,硬得硌骨头。身上穿着红嫁衣,勒得喘不上气。窗外唢呐声刚停,屋子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石灰味。她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眼看到陆战。
他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不说话,眼神发直。别人叫他傻子。她当时心里一沉,觉得这辈子完了。后来才知道他不傻,他只是不会说。
第一次去镇上。
兜里没有一分钱。她跟春妮借了两块钱做本钱,买了凉粉的料,背着一个木桶走了四里路到镇上。站在街边喊了一下午,喊得嗓子冒烟。那天收摊的时候数了数钱,七块二毛。她数了三遍,揣在兜里,手心全是汗。
画面一幕一幕地闪,快得抓不住。
第一锅卤肉,卤料配了七八回才试出味道。第一次承包鱼塘,站在臭水塘边上差点被熏吐。第一次去县城,一个人拎着蛇皮袋找门面。第一次去省城,在车站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敢迈步。
开合作社。搞品牌联盟。建医疗点。搞教学点。村口钉上"懒人村"的木牌。把臭水塘变成鱼塘,把懒人村变成模范村。
一个一个的人在她脑子里过。
王德发,退休了,每天在村口坐着下棋。赵红梅,在镇上开着店,偶尔打电话来聊几句。春妮,从孤儿变成了鱼塘的管事,现在帮杨柳带孩子。老周,在村里开着小民宿,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孙伯,前几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
赵满仓也走了。去年冬天的事,感冒转成了肺炎,没扛过去。
林晚晚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说了一声谢谢。有些人还在,有些人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他们帮过她的那些事,她都记着。
她又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晚上。
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改第五版方案。老板在微信上催她,"明天早上九点前发我"。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窗外是城市的灯光,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累到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上班,加班,改方案,挨骂,再加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退休或者猝死,二选一。
谁知道一道白光,什么都没了。
没有格子间,没有方案,没有催命的微信。有的是一间破土屋,一个不说话的丈夫,一口臭水塘,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
她从零开始。从一碗凉粉开始。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她拢了拢外套,没起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她赚了多少钱,开了多少店。是因为这辈子她做了真正的自己。不用讨好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在凌晨一点半改第五版方案。
想干什么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种菜也好,喝茶也好,发呆也好,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催她。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过这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其中一个。
摇椅轻轻晃着,来福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围墙,蹲在那里,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她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战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槛上,没过来,就看着她。
"你怎么醒了?"她问。
"你不在,醒了一次。"
"睡不着,出来坐坐。"
他走过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没问她在想什么,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摇椅偶尔吱呀一声。桂花香飘过来,风又带走了。
谁都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