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正好,不晒人,暖洋洋的。
林晚晚把摇椅搬到桂花树底下,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跟很多年前一样。摇椅是陆战做的,藤条换了好几回了,骨架还是原装的。她坐上去晃了两下,稳稳当当的,一点不松动。
手里端着一杯茶,菊花茶,放了几颗枸杞。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远处传来笑声。是小安和杨柳在鱼塘那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见杨柳咯咯地笑,小安在旁边也跟着笑。小安现在笑得比以前多了,以前跟他爸一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自从杨柳来了之后,话多了,笑也多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小乐发来的微信。
"妈,这个月超额完成业绩了!三家店全部盈利,比上个月多了一成。"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林晚晚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太累。"
小乐秒回:"知道了妈。下周回去看您。"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茶喝了一口。
木棚那边传来刨子推过木板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很。陆战在里面做木工,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重要。他就是那种人,手里有活干就踏实,没有活干就不自在。
刨花从木棚门口飞出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卷曲的,在阳光底下金黄色的。
林晚晚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
梳子是榉木的,跟那根木簪同一块料子。齿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木头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是手油养出来的。她把梳子放在头发上,从头顶往下梳。
头发白了不少,但还厚实。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很轻,沙沙的,跟木棚里的刨花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的。
她梳完了头,把梳子在手里看了一眼,放回口袋里。
茶还温着。桂花香还在。刨花声还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摇椅轻轻晃着,一下,一下。
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光斑就动,一闪一闪的。
小安和杨柳的笑声远远地传来。来福趴在脚边,呼吸均匀。黄猫蹲在围墙上,尾巴慢悠悠地晃。
她嘴角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安安稳稳的满足。像是吃饱了饭,像是干完了活,像是冬天钻进被窝,像是走了一天的路终于坐下来。
二十多年前她在一间破土屋里醒来,以为这辈子完了。二十多年后她坐在自己一手一脚挣来的院子里,阳光暖着,茶温着,老伴在旁边做木工,儿子在鱼塘忙活,闺女在省城当老板,狗在脚边睡觉,猫在墙上蹲着。
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不缺了。
摇椅晃着,一下,一下。她的呼吸慢下来,肩膀松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垂着。茶杯搁在旁边的小凳上,菊花的香气袅袅地飘着。
她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桂花香绕着她转,刨花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最安稳的摇篮曲。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用再醒到别处去了。
不用再在陌生的土炕上惊醒,不用再面对一屋子陌生的人和一口发臭的水塘。不用再从头开始,不用再咬牙往前走。
她就在这里。
她早就在这里了。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