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林晚把最后一份奶油蘑菇汤端上桌。牛排煎得刚好五分熟,边缘微焦,刀切下去会渗出粉红色的肉汁。两只红酒杯并排搁在烛台旁边,杯壁上凝了细密的水珠。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总觉得差点什么。
张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小心翼翼地问:“太太,霍总今晚回来吃吧?”
“他说回的。”林晚扯了扯围裙的带子,声音很轻,“你先下班吧,今天我不用你伺候。”
张妈犹豫了一下:“那我帮您把菜罩上,免得凉了。”
“不用,他快到了。”
张妈没再说什么,放下果盘拎着包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整栋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客厅那座老座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林晚回卧室换了那条白色连衣裙。霍景珩喜欢白色,这条裙子是他让助理送来的,尺码精确到她穿不了第二家的同款。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露出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嘴角微微翘起,笑得恰到好处。
当了三年的霍太太,她早就学会了随时随地保持完美微笑。哪怕对面根本没人。
七点,门没响。
她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十分钟。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刀叉,又放下。
胃开始隐隐作痛了。老毛病了,不能饿太久。药放在厨房柜子第二层,她没去拿。她想着等他回来一起吃,先忍忍。
八点半,她把牛排重新放进烤箱低温保温。奶油蘑菇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拿勺子搅了搅,膜碎了,浮在汤面上像一层白霜。
九点,她终于拨通了霍景珩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霍景珩。
“太太,霍总在开会,暂时不方便接电话。”周锐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语气客气又公式化。
“开会?”林晚看着桌上快要烧到底的蜡烛,“今天是几号,周锐,你不会忘了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抱歉太太,霍总这边确实有急事。他让我转告您,让您先吃,别等了。”
“好,知道了。”
“太太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林晚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黑屏上倒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十一点,蜡烛早就灭了。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坨暗红色的硬块。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牛排已经冷透了,切开的横截面泛着发暗的油脂。她把它们一盘子一盘子倒进垃圾桶,手很稳。
端着盘子去厨房洗的时候,水流冲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发呆,脑子里突然蹦出三年前嫁给霍景珩的那天晚上。
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在婚房里看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娶了你”,而是抓着她的下巴,眯着眼说:“你和她真像。”
那时候她不懂这个“她”是谁。
后来她懂了。霍明珠。霍家那个失踪了的大小姐,霍景珩从小养在心尖上的姐姐。
林晚关掉水龙头,用干毛巾把手擦净。厨房的灯管有些老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凌晨一点,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这张床大到她翻来覆去都碰不到另一边。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霍景珩的脸。冷峻的眉眼,永远紧抿的嘴唇,还有他偶尔喝醉后在梦里含糊不清喊出的那个名字。
“明珠。”
她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被套上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
凌晨三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刺破了卧室的黑暗。
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周锐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霍明珠回国了。霍总明天会跟您谈这件事。——周锐”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她发现自己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很平静地、很轻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三年前被送到霍家的那个下午,她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还回去。像一件借来的东西,原主人回来了,就要物归原主。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更没想到的是,脑海里关于那张照片的记忆——照片上的“霍明珠”,和三年前霍廷渊给她看的那张脸,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林晚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床头柜上那瓶没开封的胃药,被她无意识地拨到了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