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离她住的小旅馆两个小时车程。林晚坐的是最早一班长途车,到站的时候刚过九点。枫林路在南山区最深处,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她没找到车,只能步行。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脚底下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一扇铁门。
门牌上锈迹斑斑,"9号"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右边的螺丝松了,牌子的下沿翘起来。
门是锁的。铁链子缠了好几道,锁头上全是锈,但锁眼是新的。她拽了两下拽不动,往两边看了看,院墙大概一人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部分都钝了。
她绕到后面。后门是一扇木门,表面泡了水发霉了,看上去一推就散。她伸手一试,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有只老鼠被踩了尾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有些已经枯黄了。一条石板小路勉强能看出轮廓,她踩着石板往里走,草叶刮在小腿上痒酥酥的。
房子是栋老式洋房,法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框的漆剥落了大半。看样子至少有四五十年的历史了。前门廊的柱子上缠着枯死的藤蔓,门廊下面堆了几盆干死的花,花盆裂了,泥土洒了一地。
她推开正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灰尘的呛味。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布,布上落了厚厚的灰,有的地方已经泛黄了。客厅不大,摆设却很讲究,法式的壁炉,水晶吊灯,墙上挂了两幅油画,画框上积了一层灰绒绒的毛。
她掀开沙发上的白布,灰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她拿起来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开心。左边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年轻时的妈妈。扎着马尾,穿白衬衫,脸圆圆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右边那个女孩她不认识。长发,五官清秀,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但那张脸的轮廓,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度——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相框的边角硌进掌心。
她见过这张脸。在霍家的照片墙上,霍廷渊书房那一整面墙的老照片里,有一张年轻女孩的单人照,底下标注着"明珠 18岁"。那张照片她看过无数次,因为霍景珩每次经过都会停一下。
照片里和妈妈合影的这个女孩,跟霍家照片墙上的"年轻霍明珠"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相框翻过来,撬开背板,取出照片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但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钢印日期:1999年。
林晚拿着照片站在客厅中央,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里可能才是霍明珠真正的家。她的母亲,跟真正的霍明珠认识,甚至可能是很亲密的关系。而母亲留下的这个地址,是她最后一次想告诉林晚的东西。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往楼梯走去。
楼梯的扶手也是木头的,手一搭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漆还是什么东西化了。她一步步往上走,每踩一步楼梯都吱嘎响,像随时会塌。
二楼有三间房。第一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窗帘掉了一半,阳光从破了的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第二间锁着。第三间也开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卧室,床铺还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
墙上挂着好几张照片。她凑近看,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每一张合影里,都有人被剪掉了。不是随手撕的,是用剪刀沿轮廓仔细剪的,切口很平整。剩下的那个人——大部分是那个"年轻霍明珠"——站在空荡荡的背景前面,笑容灿烂,旁边却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心脏。
林晚退后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她低头看向床底下,床和地板之间有个缝隙,黑乎乎的。她蹲下来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角。
她把那个东西拽出来,是一个旧皮箱,棕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锁扣已经坏了。她翻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文件。她拿起来抖了抖灰,第一张是房产证——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写着"林秀芳"三个字。她妈妈的名字。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遗嘱,字迹潦草,签名也是"林秀芳"。
第三张是一份出生证明。
她的目光落在登记栏上,呼吸停了。
出生证明上登记的名字是"霍明珠",出生日期是二十六年前。下面的"父亲"一栏空白,什么都没填。"母亲"一栏写着三个字:林秀芳。
林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霍明珠,是她母亲生的。那霍明珠是她的……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
不对。
如果说霍明珠是母亲亲生的,那林柔是谁?林柔从六岁被妈妈带回家,一直以"姐姐"的身份和她一起长大。林柔为什么要在照片背后写"霍明珠"?为什么霍家认林柔是霍明珠,而不认真正的霍明珠?
她翻着箱子里的文件,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风。是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来。
林晚一把攥紧了手里的出生证明,往窗户边靠了一步。窗户正对着后院,她往下看——后门开着,院子里荒草被压倒了一片,有人刚从那儿进来。
楼下的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