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母亲的具体位置，靠的是明山疗养院那份出院单据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转院：康宁精神康复中心（原平市乡宁县）。"
林晚当时没注意到这行字，因为它印在单据最底下，字体小得像蚂蚁，跟防伪水印似的。她回去之后重新翻了一遍所有材料，才在出院记录的最后一页找到这行转院备注。
原平市乡宁县。离临市四个小时车程，没有直达车，得到原平转一趟县城中巴。
她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到乡宁县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路两边的店铺灰扑扑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她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康宁精神康复中心的方位——在镇子东头一座矮山包后面，开车进去还得走一段土路。
医院的大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柱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康宁精神康复中心"几个字掉漆掉得只剩轮廓。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听她说是来探视病人的，让她登了记，指了指里面那栋三层小白楼。
"三楼，305。"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地板革磨得发白，墙壁下半截刷着浅绿色的油漆。林晚上了三楼，走到305门口停住。
门半开着。
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的床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背对着门，头发全白了，散着，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得像套在晾衣杆上。她坐在床沿，身体前后微微晃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晚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三年。上一次见妈妈是在她出嫁那天，妈妈站在巷口，穿着那件灰蓝色外套，说"晚晚，妈不送你了，你去吧"。然后就转身走了。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走到床边才听清母亲在念叨什么。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声音干涩，像砂纸在摩擦，反反复复就这几个字，像卡了碟的唱片机。
"妈。"
林晚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黄黄的，手背上全是青筋。苏婉清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妈，是我，林晚。"
苏婉清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但那双眼睛——林晚心里一紧——那双眼睛是涣散的，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距，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
"妈，你看看我。"林晚捏了捏她的手指，"我是晚晚。"
苏婉清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的瞳孔忽然猛地放大了，嘴巴张开，整个人往后缩，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别过来！"她一把推开林晚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弱的老人，"别过来！我没推她！我没推！"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破走廊的安静，隔壁床的空被子被她撞到地上。她缩到床角，双手抱住头，整个身体抖成一团，嘴里还在喊。
"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摔的！我没推！"
林晚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床沿。她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母亲，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我没推她"——推谁？霍明珠？还是林柔？
护士听见动静跑进来，给苏婉清打了一针镇定剂，几个人按着她躺下。林晚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前别着工牌，写着"康宁精神康复中心 主治医师 赵建平"。
"你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
赵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苏婉清，三年前转过来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状态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被害妄想。"
"谁送她来的？"
赵医生翻到入院登记那一页，指了指最下面的签字栏："送院人签字……霍廷渊。"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霍廷渊。把妈妈从二楼推下去的人可能不是林柔，但把妈妈关进精神病院的人，是霍廷渊。
"赵医生，她说的'推'，是什么意思？"
赵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她反复说'没推她'，但说不清推的是谁。我们试过心理疏导，但她一被引导到相关话题就发作，没办法深入。"
他把病历夹合上，看了林晚一眼："你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三年了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老实说，她能维持现在这个状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晚没说话，转身走回病房门口。苏婉清已经安静下来了，侧躺着，面朝墙壁，嘴里还在无声地翕动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她身上晃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林晚蹲在门口，从包里掏出母亲的日记本，翻到第37页，把那行划掉的字又读了一遍。
"她们长得都像她，可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的手指停在"她"这个字上。母亲口中的"她"——被推的那个人——到底是霍明珠，还是林柔？
护士端着药盘从她身边经过，铁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脆响。苏婉清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又缩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