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宁精神病院回来之后,林晚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拿着老宅里翻出来的照片——母亲和那个"年轻霍明珠"的合影——开始找人。照片背面没有名字,但照片是在临市拍的,背景里的那棵梧桐树很有辨识度。她拿着照片问了几个在霍家周边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有人说认出那棵树是在霍家老宅后面的花园里,又说以前霍家有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妈子,退休后住在城西的阳光养老院。
林晚花了半天时间找到了那家养老院。前台翻了登记本,告诉她确有此人——李秀珍,八十岁,在霍家做了四十年佣人,五年前被霍家送来的,费用按月打,从来没断过。
"她现在能见人吗?"
"能是能,就是脑子时好时坏的,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你是她什么人?"
"亲属。"
李妈的房间在二楼,单间,收拾得挺干净。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核桃。她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着打量林晚。
"李妈,我叫林晚,想问您一些以前的事。"
李妈没说话,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
林晚把照片从包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您看看这张照片,认得吗?"
李妈伸手接过去,手指哆嗦着捏住照片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前倾。她把照片凑到眼前,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夫人。"她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沙哑得像漏气的风箱,"夫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哪个夫人?"
"霍夫人,苏锦瑶。"李妈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泪越擦越多,"夫人是被害死的。"
林晚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把手机调成录音放在膝盖上。
"李妈,您跟我说说,夫人是怎么死的?"
李妈攥着照片不放,浑浊的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天下半夜,我都睡了,突然听见二楼吵起来了。声音很大,霍老爷和一个女人在吵。我披了衣服出来,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哐'一声——油灯倒了。火"唰"地就起来了,快得很,窗帘先着的,然后是地毯。"
"和霍廷渊吵架的那个女人是谁?"
李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是苏婉清。你们……你妈。"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那会儿在霍家做工,帮忙带小明珠。但她跟霍老爷不清不楚的,夫人知道这事,两个人吵过好几回了。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又闹起来了,苏婉清上来的时候情绪很激动,推搡之间把油灯碰倒了。火一起,她慌了,想去开门救夫人,但门被反锁了——是霍廷渊锁的。"
"反锁?"
"霍老爷那段时间疑心重,怕夫人跑了,晚上睡觉就把门从外面锁上。"李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几十年的秘密,"火起来之后,苏婉清在外面砸门,砸不开。夫人在里面喊,喊了好一阵子,后来就没声了。"
林晚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咬着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那霍廷渊呢?"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火烧。"李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就那么看着。然后消防来了,火灭了,夫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之后呢?"
"之后霍老爷把苏婉清叫到书房,关上门谈了不知道多久。出来之后苏婉清就带着小明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霍老爷对外说小明珠去外地念书了。"
林晚把手机录音关了,靠在椅背上。她的母亲苏婉清,在一场争吵中碰倒了油灯,火烧死了霍夫人。霍廷渊没有救她,反而反锁了门。之后他威胁苏婉清不准说出去,把四岁的霍明珠交给她带走抚养。
"李妈。"林晚的声音有点发干,"苏婉清带走的孩子,只有霍明珠一个吗?"
李妈摇了摇头,眼神忽然变得躲闪起来,像是在回避什么。
"带了两个。"
"两个?"林晚坐直了身体,"另一个是谁?"
"苏婉清自己也有个女儿,比小明珠小一岁多。她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了。"
林晚的脑子里轰了一声。苏婉清带走了两个孩子——霍明珠和她自己的女儿。但她把身份做了手脚,把霍明珠登记成了自己的女儿"林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登记成了"林柔"。
也就是说——她才是霍明珠。而她叫了二十年"姐姐"的林柔,其实是苏婉清的亲生女儿。
"李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她指着照片上那个跟母亲合影的年轻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您再看看我,我跟这张照片上的人,像吗?"
李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太像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跟夫人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晚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李妈,您在说什么?"
李妈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她松开了手,缩回轮椅里,把照片塞回林晚手里。
"老了,眼睛花了,认错人了。"
她把脸转向窗户,再不肯开口了。林晚又问了几遍,她只是摇头,嘴唇紧抿着,像一扇关死了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