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晚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起来,日记本摊在腿上。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柱斜着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块发霉的水渍。霍景珩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你是我亲哥哥。"
霍景珩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日记上写得很清楚——霍廷安和苏晚清相爱十年,苏晚清在1999年生下了她,取名林晚。霍景珩如果也是霍廷安的孩子,那他们就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1999年1月,苏晚清写完最后一篇日记。1999年3月,霍廷安死了。"林晚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她说'如果我不在了'——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两个月之后霍廷安就死了,说是车祸。"
"不是车祸。"霍景珩的声音闷闷的,从低着的头里传出来。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但没证据。"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的阴影很深,"霍廷安出事那天,霍廷渊一夜之间接管了他所有的资产和股份。第二天就办了手续,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林晚的胃里翻了一下。霍廷渊杀了霍廷安。不是意外,不是车祸。他杀了亲弟弟,吞了他的资产,然后——
"然后他带走了两个孩子。"她说,"五岁的你和刚出生的我。"
"我那时候六岁,记事了。"霍景珩的目光落在铁盒上,"霍廷安出事之前把我托付给了霍廷渊。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听大哥的话,别问为什么'。我以为他是让我听话。现在才明白,他是知道霍廷渊会对我们做什么,让我别反抗。"
"他把林晚交给苏婉清,让她当自己的女儿养。把你留在身边当养子。"林晚的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的碎片往一块拼,"苏婉清是苏晚清的双胞胎姐姐——只有她知道苏晚清的孩子在哪。霍廷渊用她来藏你,用她来养我。苏婉清两边都沾着,跑不掉。"
"所以他后来把苏婉清关进精神病院。"霍景珩接上了,"苏婉清知道的太多了。她知道苏晚清是谁,知道林晚的真实身份,知道霍廷安怎么死的。只要她清醒一天,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林晚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霍廷渊杀弟、夺产、控制两个孩子、利用苏婉清、编造替身和兄妹的谎言。二十年。
她忽然想起李妈。养老院里那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捧着照片哭得满脸皱纹,死死盯着她的脸说"你跟夫人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时她以为李妈是在说她是霍夫人的女儿。但李妈说的不是血缘。
霍夫人和苏晚清——这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女人,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
她猛地睁开眼。白薇。沈知意之前提过一嘴——霍夫人苏锦瑶的母亲姓苏,跟苏晚清家是远房的表亲。眉眼之间的相似不是巧合,是血缘。
李妈在霍家干了四十年,她记得霍夫人年轻时的脸。二十年后她看到林晚——林晚遗传了苏晚清的五官,而苏晚清和霍夫人是远房表亲,长得本来就相似。李妈不是在认人,她是在认脸。记忆和时间把两张脸模糊成了一张,她以为林晚长得像霍夫人,其实林晚长得像苏晚清。
"李妈没有撒谎。"林晚喃喃地说,"她只是认错了人。"
"什么李妈?"
"不重要。"林晚摇了摇头,把这条线暂时搁下。她转向霍景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等等。"她的声音变了,"如果苏晚清是你爸霍廷安的爱人,那你的妈妈是谁?"
霍景珩的身体僵了一瞬。
地下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光圈里有灰尘在飘。
"我没有妈妈。"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被领养的。"霍景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五岁那年,霍廷安从孤儿院把我领回来的。我是个弃婴,出生就被扔在医院门口,连出生证明都没有。"
林晚愣住了。
"你说你被领养——那霍廷渊告诉你'你是霍廷安的儿子'……"
"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霍景珩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霍廷安领养我的时候,可能跟霍廷渊说过我是孤儿院的孩子。但霍廷安死后,霍廷渊告诉所有人我是霍廷安的亲生儿子。他需要一个有'霍家血统'的继承人——哪怕这个血统是假的。"
林晚的大脑像被人按了重启键。如果霍景珩是领养的——那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不是兄妹。从来都不是。
"你……你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一直都知道?"
"我几年前拿到了自己的收养文件。"霍景珩没有抬头,"母亲一栏是空的。父亲一栏写的是'霍廷安(收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因为我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