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窗户在半墙高的位置，巴掌大一块，糊着灰。天光从那块脏玻璃透进来的时候，林晚才意识到他们在这坐了一整夜。
手电筒早灭了。最后一段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冷得刺骨，但掌心是热的。
天色从灰变成浅白的时候，林晚开口了。
"把你三年里瞒我的事，一件一件说。"
霍景珩没松手，开始说。
从三年前霍廷渊找他谈话说起。霍廷渊给他看了林晚的照片，告诉他这是苏婉清的女儿，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当时手里已经有了收养文件，知道"兄妹"是假的，但他没有拆穿。
"领证那天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的，"你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的时候一直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到了？'就往里走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个细节都记得。"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家，你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上等着我。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十秒钟，然后去了书房。"
"我知道。"林晚说，"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坐到两点，后来自己把灯关了。"
霍景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第一次在梦里喊'明珠'的时候，我醒了。我以为你在想别人，心里难受了好几天，但又觉得没资格难受——我是替身，我凭什么管你梦里喊谁。"
"我喊的不是别人。"他说，"我喊的是你。我从小就知道霍明珠这个名字，霍廷安领养我之前，孤儿院的院长叫我'阿珩'。到了霍家之后，霍廷安跟我说，你以后有个妹妹叫明珠。我把这个名字记了十几年。后来你嫁进来，我不能叫你的名字——叫林晚太亲近，叫太太太生疏。我只能在梦里叫。"
林晚的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哭。她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霍廷渊让你'看好我'，你具体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让我每个月向他汇报你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情况。我给他的报告全是假的——你睡眠正常、情绪稳定、没有异常社交。实际上你瘦了十斤，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一次在浴室里晕倒了，佣人没告诉你。"
"我知道那次。我以为自己是低血糖。"
"不是低血糖。你那段时间几乎没吃东西。"霍景珩的声音低下去，"我让厨房每天给你炖汤，让佣人放在桌上不说是谁安排的。你以为是霍家的规矩。"
林晚想起来了。第一年她确实每天桌上都有汤，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现在想来，大概是霍廷渊发现了什么，让厨房停了。
"还有呢？"
"你妈——苏婉清被送进精神病院那天，我在公司开会。霍廷渊的人来办的转院手续，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去了康宁想把她转出来，但霍廷渊在疗养院安插了人，我动不了。"
"顾清河。"
"对。他是霍廷渊的人。我以为你知道。"
"我后来才知道。"林晚把头靠在墙上，看着那块脏玻璃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亮，"沈知意也是。"
"沈知意？"
"我大学室友。进了霍氏集团行政部。霍廷渊安排来监视我的。"
霍景珩沉默了几秒。"这个我真不知道。"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地下室里的轮廓清晰起来——水泥墙、旧木箱、铁盒。
林晚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腿麻了，她缓了两秒，弯腰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包里——日记本、照片、戒指。然后她转身，朝霍景珩伸出手。
"走吧。"
他看着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脸色不好看，但眼神是定的。
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从地下室的台阶上去，穿过厨房，穿过客厅，推开正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晚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院子里的荒草上挂着露水，鞋踩过去湿了裤脚。她拉着他的手往铁门走，没有松开。
"霍景珩。"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她。
"你以后还会骗我吗？"
"不会了。"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粗粝，掌心微微出汗。
刚走到铁门口，霍景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接听，按了免提。霍景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急促得像连珠炮——
"哥！你们在哪？霍廷渊刚报警了，说林晚偷了霍家的机密文件——警察已经出发了，往枫林路那边去！你们赶紧走！"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然后看向霍景珩。他已经挂了电话，拽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巷子外走。
"上车。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