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珩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落之后,林晚跪在变形的车厢里愣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开始动。
她先把外套从霍景珩额头上拿开——布料已经湿透了,血还在往外渗。她重新叠了一下,压实,摁回去。他头上的伤口不算大,但位置不好,在太阳穴上方一点,血管密。额头上还有一道,浅一些,但也在流血。
他的衬衣前襟全是血。她扒开领口往下看——胸口左侧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不深,但面积大。她扯掉自己外套的另一只袖子,叠成厚厚一块,摁在胸口的伤口上。
"霍景珩,你听到我说话吗?"
没反应。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她知道不能在这待着。车还冒着烟,万一着火就完了。而且——他失血太多了。按住伤口只能减缓,止不住。得送医院。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无信号。
盘山公路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壁,信号被挡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山脊。如果爬到山脊上,也许能收到信号。
但山脊离这至少有两三百米的高差,全是碎石坡和灌木。她一个人爬都要费劲,更别说带着一个人。
她不能把他留在这自己爬上去。他随时可能休克过去,万一她爬到一半他出了事——
也不能不走。两个人都在这耗着,最后一起死。
她做了个决定。
她从车里钻出去,绕到驾驶座那边,使劲拉车门。门变形了,拉了三下才拉开一条缝。她把手伸进去,解开他的安全带。安全带卡住了,她用牙咬着拽开了卡扣。
他的身体往前倾,她从后面托住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把他往外拖。他比她高二十公分,至少一百四十斤,死沉死沉的。她咬着牙,膝盖顶着座椅边缘借力,把他的上半身拖出了车门。
他的腿卡在方向盘下面了。她弯腰进去掰方向盘——掰不动。她从后座找到一根金属支架,撬了几下,方向盘松了一点。她把他的腿抽出来,整个人从车里退出去,拖着他的腋窝把他放在斜坡上。
喘了两口气,她把自己外套剩下的部分撕成几条长布条,把他的手臂绑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头绕过他的腰系紧。等于把他半挂在背上。
然后她开始爬。
碎石坡。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滑,碎石哗哗往下滚。她背着一个人,重心往前压,膝盖和手掌撑着地,像动物一样往上爬。第一次摔是在爬了大概二十米的时候——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尖石上,皮开肉绽。她趴在地上喘了几秒,膝盖火烧一样疼,但她没停,撑起来继续爬。
第二次摔是在一个陡坎前面。她没看见坎,一脚踩空,连人带霍景珩一起往前栽。他的头磕在她后背上,她的下巴砸在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舌头咬破了。指甲断了两根,断在肉里,钻心地疼。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碎石,大口大口喘气。背上的人一声不吭。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冰的。
"你别死。"她对着地面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他妈别死在我背上。"
她爬起来,继续往上。
第三次摔是在快到山脊的时候。她的腿已经没知觉了,膝盖上的血把裤腿黏在皮肤上,每弯一次腿都像在撕肉。她脚下一软,跪倒了,霍景珩的重量把她压趴在地上。她趴了整整一分钟没动,觉得自己的脊椎要断了。
然后她把手指插进碎石缝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到山脊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她把霍景珩放平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自己趴在地上喘了好久。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膝盖和手掌全是血和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裂着一条纹,右上角的电量显示3%。
一格信号。
她拨了120。
"喂——我这里是……临市南山盘山公路……有人车祸……大量出血……头部和胸部……昏迷了……快来——"
话没说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没电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打了没有?打通了没有?她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地址,连具体位置都没来得及说。
南山盘山公路有二十多公里长,他们出事的位置在半山腰——救护车要怎么找?
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翻倒的车在灌木丛里露出一个角,白色的车漆在阳光下反光。如果救护车从公路上过,应该能看到。
如果来的是救护车。
如果120接通了。
如果——
她蹲在霍景珩旁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跳动比刚才更弱了,像一只快要耗尽电量的钟。
她低头,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还在,闷闷的,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你给我撑住。"她说,声音已经哑到不成样子了,"听见没有?"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的外套已经撕完了,身上只剩一件破破烂烂的薄毛衣,袖子只剩一只。
她把霍景珩的头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膝盖上的伤口硌着他的后脑勺,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动。
山脊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
她盯着山下的公路,一眨不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