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山下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白影。
救护车。
白色的车顶闪着灯,从盘山公路的弯道后面拐出来,在路面上慢慢移动。林晚从石头上弹起来,冲着山下拼命挥手。她张嘴想喊,嗓子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什么词都吐不出来。
她挥了十几秒,救护车停了。有人从车上下来,往斜坡下面看。
她又挥了几下。那个人朝山上指了指,跟同伴说了什么,然后开始往坡上走。
两个人抬着担架,穿着蓝色的急救服。走到翻车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顺着碎石坡往山脊上爬。
"是你打的120吗?"走在前面的急救员到了跟前,看见她膝盖上的血和脸色,先扶了她一把。
"是……他……"她指着霍景珩,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头部和胸部有伤,失血很多,昏迷了——快。"
急救员蹲下来检查霍景珩的伤势,另一个打开了急救箱。颈托固定、止血纱布按压、静脉通路建立——动作很麻利。林晚退到一边,看着他们把他抬上担架,一前一后抬着下山。
她跟在后面。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每弯一次都像有刀在里面绞,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碎石从脚下哗哗滚落,她摔了一次,被后面的急救员拉了一把。
担架上了救护车,她也跟着爬上去。车门砰地关上,车内灯亮了,刺得她眯了眼。
霍景珩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扣着半张脸,监护仪滴滴响着。一个急救员在给他扎针,另一个在跟医院通话。
林晚蹲在担架旁边,握住他的手。凉的。跟山上的石头一样凉。
"霍景珩。"她凑到他耳边说,"你别睡。你听见我说话吗?别睡。"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心率42,血压80/50。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了。你不能食言。"她的声音在抖,"你说过要重新娶我一次——你说过的。"
急救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睡过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见没有?"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对了,就这样。别松手。"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救护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每过一个弯道她的身体就往一边歪,但她没有松手。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霍景珩被推进急救室,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在担架上被翻了个身——衣服被剪开,后背上一片紫红。
急救室的门合上了。上面亮了红灯。
林晚站在走廊里。有人推了辆轮椅过来让她坐,她没坐。有人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是。有人让她去处理伤口,她说等一下。
她就站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毛衣只剩一只袖子,另一只肩膀露在外面,皮肤上全是擦伤和淤青。裤腿膝盖的位置破了两个大洞,血干在上面,发黑发硬。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和血,指甲断了两根,指尖还在渗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霍景深从电梯口冲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着,头发乱的——他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见林晚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的嗓音像含了沙子。
霍景深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口和脸上擦伤,什么都没说。他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出的事?"
"大货车。对向车道。"
"警察那边——"
"我不想管警察的事。"她打断他,"他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霍景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开口。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急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凌晨三点,门开了。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
"家属?"
林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霍景深扶了她一把。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颅内没有大面积出血,胸部伤口已经缝合。但病人失血量比较大,现在还在昏迷,需要进ICU观察。"
"他能醒过来吗?"
"目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具体什么时候醒来还要看恢复情况。四十八小时内是关键期。"
"我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不能太久。"
ICU的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霍景珩躺在中间的病床上,脸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氧气面罩、心电监护、输液管、引流管——她数不过来有多少根管子插在他身上。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伸手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右手。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这只手她握过无数次了——在地下室里、在老宅门口、在车里。
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皮肤冰凉,蹭着她的脸颊。
"霍景珩。"她轻声说,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