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灌木丛里,谁都没动。录音机放在膝盖上,霍廷渊的声音从巴掌大的喇叭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下一段录音切换了时间。背景音里有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油灯的事,做干净了没有?……什么意外?我让你制造意外,你跟我说意外?……烧起来了就行,人要在里面。她死了之后保险金走一遍流程,公司账目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对,挪用的那部分,她会查到的。不能让她查。"
霍夫人。苏锦瑶。三十年前那场火灾——不是失手打翻油灯,不是意外。是霍廷渊策划的。因为霍夫人发现了他挪用公司资金的秘密,他怕她揭发,烧死了她。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到断了的那根指尖上,疼得她直哆嗦,但她没松手。
"……火灾那天明珠在场?……她看到了多少?……四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不行,不能赌。万一她长大了想起来——你找个稳妥的人,带远一点。处理干净。别让人找到。"
四岁的霍明珠。目睹了火灾的一部分。霍廷渊怕她长大后想起来,让人把她带走了。
"处理干净"——四个字。
霍景深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小时候见过明珠。她那时候刚学会说整句话,追着景珩满院子跑。后来有一天她就不在了,大人说她被送到国外养身体了。所有人都信了。"
没人接话。录音还在转。
"……苏婉清那边,精神病院的手续办好了?……诊断书上写什么?偏执型精神障碍,行。给她用药,别让她清醒。她嘴里那些东西要是传出去,霍家二十年的脸面全没了。只要她活着但说不了话,就安全。……转院的事以后再说,先关着。"
苏婉清。她不是疯了。她是被霍廷渊用药物控制着,关在精神病院里二十多年。她知道的太多了——知道霍廷安怎么死的,知道火灾的真相,知道霍明珠的下落。所以霍廷渊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清醒。她活着但说不了话,就是最好的状态。
林晚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录音机咔地一声停了,灌木丛里只剩下虫鸣和远处的风声。
她把录音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灼热的、几乎要烧穿胸腔的愤怒。
三条人命。霍夫人苏锦瑶、霍廷安、四岁的霍明珠。外加一个被关了二十多年的苏婉清。
她沉默了很久。霍景深也没说话。两个人蹲在黑暗里,各自消化着录音里的每一个字。
"周律师说得对。"霍景深先开口了,声音很沉,"光靠日记和证词不够。但有了这个录音——"
"够了。"林晚打断他,"够了。"
她把录音机和磁带装进衣服内兜,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膝盖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景深。"
"嗯。"
"我要让他为这三条命,付出代价。"
霍景深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稳。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狠,是一种冷的、硬的、结了痂的决心。
"苏婉清还没找到。"他说,"第四条——"
"她会活着。"林晚说,"霍廷渊留着她有用,短期内不会动她。但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交出去。"
"明天?"
"明天。三月十五号——他清理磁带的日子。他到了书房发现录音机不见了,就会知道有人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周律师那边——"
"今晚就联系他。让他准备好立案材料。"林晚从灌木丛里迈出去,站直了身体。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伤口上的血迹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混着碎玻璃碴。她用左手把最大的两块玻璃渣拔出来,扔在地上,听见它们落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走吧。"她说,"回医院。"
"回医院?不去找周律师?"
"周律师的事打电话就行。我要回医院。"她顿了一下,"他要是醒了发现我不在,会急的。"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林柔。
"他今天下午让人去了趟老宅。可能是去检查录音机。你动作要快。"
林晚看完短信,删掉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云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她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