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林晚打车过去的路上，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婉清。这个养了她二十多年的女人——叫了她二十多年"妈妈"的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亲生母亲是苏晚清，苏婉清的双胞胎妹妹。而苏婉清瞒了所有人二十年。
到了精神卫生中心，三楼，隔离病房。门口有两个便衣警察。林晚报了名字，他们核对了身份才放她进去。
苏婉清坐在床上，靠着两个枕头撑着。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花白，跟林晚记忆里那个总是梳着整齐发髻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之前在康宁见到的浑浊迷茫，是清的。
看见林晚进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小晚。"
林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苏婉清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也对不起你妈妈。"
林晚的手攥在膝盖上。"你说的'我妈妈'——是苏晚清。"
"是。"苏婉清的眼泪滚下来，顺着干瘦的脸颊淌下去，"晚清是我妹妹。双胞胎。她比我小六分钟。小时候我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替她扛。唯独这件事——我没扛住。"
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很轻，有时候一个字要喘两口气才能说完。林晚没有打断她。
苏晚清和霍廷安在1989年认识，相爱了十年。霍家不同意，霍廷渊百般阻挠。1999年苏晚清怀孕了，霍廷安决定带她私奔。但走之前霍廷渊知道了。
"他杀了廷安。"苏婉清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三月份，说是车祸。我在霍家听到消息的时候，晚清已经快生了。她哭着来找我，说廷安死了，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呢？"
"她生了你。在一家私人诊所里，我陪的她。你出生那天她抱着你哭了一夜，给你取名叫林晚——'晚'是她的名字里的字，'林'是她给你取的姓。她不想让你跟霍家有任何关系。"
"她自己呢？"
苏婉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她把你交给我之后，说要去找证据，证明廷安是被霍廷渊杀的。她说她认识一个记者，能把这件事曝光。她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多久了？"
"二十三年。"
林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她——还活着吗？"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监护仪嘀了三声。然后她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下，但林晚看见了。
"怎么知道的？"
"霍廷渊告诉我的。"苏婉清的声音碎成了气音，"他把我关进来第二年，来看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你妹妹死了，别找了'。我问她怎么死的，他不肯说。他只说'她不该去查那些东西'。"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模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
苏婉清伸出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卷曲，但她保存得很仔细，装在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
"这个给你。"她把照片递过来。
林晚接过去。塑封袋有点旧了，但照片清晰——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搂着一个女人的腰，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男人五官挺拔，轮廓很深——跟霍景珩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霍廷安。女人靠在他肩上笑，眉眼弯弯，右边脸颊有个梨涡。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廷安与晚清，1999年1月"。一个月后，霍廷安就死了。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是苏晚清的笔迹："给小晚。妈妈永远爱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在抖，照片跟着一起抖。
"她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林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苏婉清点了点头，"她跟我说，如果她不在了，一定要让你知道你是谁的孩子。但我没做到。我不敢。我怕说了你会有危险。我想等你长大——但你还没长大，霍廷渊就来了。"
林晚把照片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握住了苏婉清搁在被子上的手指。骨头硌骨头，又干又瘦。这双手给她做过饭、缝过衣服、擦过眼泪。二十多年了。
"妈。"她叫了一声。
苏婉清的眼泪涌出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她把林晚的手攥紧了，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在使劲。
"妈，"林晚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