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火车站买了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冷的。凌晨五点的候车厅没开暖气,铁椅子冰得扎人。她身上穿着借来的病号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毛衣,裤子膝盖上还破着两个洞。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赶早班车的,没人多看她一眼。
售票窗口的姑娘问她去哪,她脱口而出:"最南边的那趟。"
"海城?"
"对。"
票打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硬座,十五个小时,明天清晨到。她付了现金,没刷卡。银行卡可以追踪,现金不会。
检票上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包不大,是她从医院出来时随身带的那只,里面只有几样东西:手机、钱包、身份证、还有那张全家福照片。
火车启动的时候,站台开始往后退。候车厅的灯光、月台上的站牌、远处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一条发光的线,消失在天际线里。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车厢里暖气开着,但窗边的位置透风,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掏出手机,把SIM卡取出来。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卡掰断了,扔进了座椅缝隙里。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张新卡——候车厅外面的小卖部买的,不用实名的那种。插进去,开机,信号满了。
她打开手机,把所有社交软件一个一个卸载。微信、微博、支付宝、淘宝——全部删掉。浏览器历史记录清空,定位服务关掉。最后她把通讯录也清了,一个号码都没留。
做完这些之后,她的手机变成了一个空壳。没有联系人,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她在这个世界上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从里面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边角发黄,塑封袋有点旧了,但照片里的人还是清晰的——霍廷安穿着白衬衫,搂着苏晚清的腰,苏晚清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她。照片右下角写着"廷安与晚清,1999年1月"。
她把照片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笔记本合上,搁在胸口。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平原慢慢变成起伏的丘陵,丘陵又变成绿色越来越多的水乡。她靠着窗,眼睛半闭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霍景珩在地下室里翻日记的样子、他在车里猛打方向盘的侧脸、他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
她闭紧了眼睛。
别想了。不能想。想了就会回去,回去就会害了他。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热气混着调料包的味道飘过来。旁边座位的老太太问她吃不吃橘子,她摇头。老太太又问她是去探亲还是打工,她说都不是。老太太看她不愿意说话,也就不问了。
白天过去了,天黑了。车厢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过道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座椅靠背上。她缩在座位上,把外套裹紧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很碎——一会儿是苏婉清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说话,一会儿是霍廷渊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一会儿是霍景珩在老宅门口握着她的手。
她被列车员的报站声吵醒的时候,窗外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光透进来,她坐直了身体看窗外——平原没了,丘陵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楼房、棕榈树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海城站,到了。旅客们请准备下车。"
她拎着包站起来,腿坐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跟着人流往车门走,下了车。
清晨六点的海城火车站比她想象中小。出站口挤了一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喊着"走不走走不走"。她绕过他们,从侧门出了站。
空气里有咸味。湿的,暖的,跟她待了二十多年的北方城市完全不一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海腥气,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头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没有认识她的人。没有霍家的影子。没有那些一层套一层的秘密和谎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但清晨的风灌进她单薄的外套里,那个笑容很快就缩回去了。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的脚踩进了地上一滩昨夜的积水里,鞋袜全湿了。
"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旁边一个蹲在地上卖早点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吃碗粉不?刚出锅的。"
林晚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推车,肚子叫了一声。
"多少钱?"
"八块。"
"来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