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海城待了三天才找到住处。
不是没房子，是便宜的她看不上，看得上的她租不起。最后在海城老城区一条叫"渔安巷"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阁楼——六楼顶层，老式筒子楼，没有电梯。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但推开窗户能看见海的一角。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在天际线上铺开，偶尔有船经过。
房租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听了三遍才听懂。签合同的时候她用的名字是"林安"——从霍廷安的名字里取的。
安顿下来之后，她开始找工作。没有学历证明——她的毕业证还在霍家的房子里。没有工作经历——她从大学毕业就嫁进了霍家，没有上过一天班。她拿着身份证在街上走了两天，咖啡馆、奶茶店、面包房、便利店——人家问她会什么，她说会磨咖啡。
第三天，她在巷口往东走两条街的一家咖啡馆找到了活。
咖啡馆叫"半日闲"，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水果店之间。老板娘姓陈，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陈姐看了她一眼，问她有没有经验，她说有。又问她从哪来的，她说北方。再问为什么来海城，她说想换个地方。
陈姐没再往下问。
"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周，日薪八十。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走人。"
"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晚的闹钟响了。她从阁楼的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走路去咖啡馆。十五分钟的路程，穿过两条巷子一条主街。
陈姐教她用咖啡机、磨豆子、做基础款。她上手很快——大学的时候在咖啡馆打过工，虽然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但手感还在。陈姐看她拉花拉得不错，挑了下眉毛："行啊，有点东西。"
"以前学的。"
"以前在哪学？"
"大学的时候。"
陈姐没再问。她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林晚开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店里，磨豆子、擦吧台、烤面包。七点开门，陆陆续续有客人来。早上的客人多是附近的上班族，赶时间，要一杯美式或者拿铁带走。中午有一波高峰，附近的写字楼出来觅食的人挤满小店。下午清闲一点，偶尔有一两个坐下来看书的。
她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手上有活干，脑子就是空的。但闲下来的时候——下午三四点，店里没客人，她坐在吧台后面发呆——脑子就会不自觉地往那边跑。
霍景珩醒了吗？伤口好了吗？他知道她走了之后会怎么样？会不会不管伤还没好就跑出去找她？
她把这些念头摁下去，站起来擦杯子。杯子擦完了擦桌子，桌子擦完了拖地。陈姐看她闲不住，说"你歇会儿吧，地都让你拖秃了"。
她笑了一下，放下拖把。
晚上回家，她坐在窗边看海。阁楼的窗户朝东，白天看不见日落，但晚上能看见海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远远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她把笔记本翻开，看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很久，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这是她离开的第五天。
第八天的时候，陈姐给她转了正。日薪涨到一百，包一顿午饭。她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出头，房租八百，吃饭自己做，够活。
她去菜市场买了一袋米、几把青菜、一盒鸡蛋。回到阁楼，用电饭锅煮了饭，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吃，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以前在霍家，她从来不用自己做饭。厨房有厨师，三餐按时端上来。她想念的不是那些菜，是——
她把筷子放下，把碗端起来扒完了剩下的饭。
第十一天的晚上，她下班回家。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个子很高。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包带。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三秒——他转过身来，是个陌生的脸，年轻男人，大概也在找房子。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吓死我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掏钥匙开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上了楼，开了阁楼的门，把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
她靠在窗框上，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她连自己在哪都没告诉任何人。林柔知道她来了海城，但不知道具体地址。霍景深找不到她。霍景珩——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找。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找。
她从窗前退回来，关了窗，拉上窗帘。阁楼暗下来，只有桌上的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照片里，霍廷安和苏晚清朝着她笑。
她伸手把笔记本合上，灯关了。黑暗里，楼下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