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回答那句话。她低下头，把吧台上霍景珩用过的那只杯子拿起来，放进了水池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她盯着水流冲过杯壁，什么都没说。
霍景珩没有走。他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靠窗的位子——沈朝安刚才坐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沈朝安已经走了。在霍景珩说出自己名字之后，沈朝安又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句"我先走了"，推门离开了咖啡馆。他的美式只喝了一半。
林晚从水池边抬起头，透过吧台上方的镜子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霍景珩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手机，咖啡杯搁在左手边。他没有看她——或者说，他故意没有看她。
她的手指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陈姐从后厨出来喊她："小安，水费不要钱啊？"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靠着吧台喝了一口。
店里剩下的两个客人陆续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她和他。陈姐在后厨刷锅，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林晚端着冰水走到窗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用上班吗？"
霍景珩抬眼看了她一下。"请了病假。"
"你的伤还没好。"
"快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冰块。冰块在透明的水里慢慢融化，边缘变得圆润。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杯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下班。"
她抬头看他。
"我送你回去。"他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海城治安挺好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放心。"
林晚没有再拒绝。她端着冰水杯站起来，转身走回吧台后面。她弯腰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新到的咖啡豆，拆开包装，倒了一些在磨豆机里。磨豆机嗡嗡地响起来，咖啡的香气在安静的店里散开。
她把磨好的粉装进密封罐里，写上日期标签，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抹布把吧台擦了一遍——其实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手不闲着。
陈姐在后厨忙完了，探出半个身子："小安，我先走了啊，你锁门。"
"好。陈姐慢走。"
陈姐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拎起包往外走。经过窗边的时候看了霍景珩一眼，又回头看林晚，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林晚假装没看见。
陈姐走了之后，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秒，和磨豆机偶尔被碰到的声音。林晚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放回架上，脱下围裙叠好放在吧台上，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的帆布包。
"走吧。"
她锁了门，转身的时候霍景珩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头上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开车来的？"
"租了一辆。"
"你伤成这样还能开车？"
"……开得慢。"
林晚看了他一眼，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回头看着他。
"上车。"
霍景珩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腰钻进了车里。
出租车沿着海城的海滨公路往南开了二十分钟。林晚坐在左边，霍景珩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司机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林晚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霍景珩从侧面看着她——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慢镜头。
"你住在哪？"他问。
"城南，一个老小区。"
"条件怎么样？"
"还行。一个人住够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你在这边……还好吗？"
林晚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挺好的。工作不累，老板人不错，房租也便宜。比在霍家的时候轻松多了。"
霍景珩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比在霍家的时候轻松多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位置。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林晚推开车门，霍景珩也跟着下了车。
"你不用送——"
"我送你到楼下。"
林晚看着他，没有再拒绝。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窄窄的水泥路往里走。路灯有一盏是坏的，暗了一段路，霍景珩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圈，她走在光圈里，他走在光圈后面。
到她住的楼栋下面，她站住了，转过身来。
"就这。"
霍景珩关掉了手电筒。月光不够亮，她只能看清他轮廓的线条——下颌线的弧度，肩膀的宽度。
"你打算在海城待多久？"她问。
"不确定。等伤好了再说。"
"你应该回海市继续治疗。你的伤口还没有拆线，万一感染了——"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海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但在这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五秒像一个世纪。
"我怕我回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水泥地上有一片积水，映着远处路灯的倒影，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霍景珩。"
"嗯。"
"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等我处理完该处理的事，我会回去找你。"
他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要多久"。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林晚转身走进楼栋。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一层一层地亮上去。霍景珩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下，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到门开了又关上。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风把他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乱飞，头上的绷带边角有一点松了。他抬手按了按绷带边缘，然后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林晚站在三楼的窗边，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看着那辆出租车离开。她松开窗帘，手从布料的褶皱里收回来，指尖上有汗。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沈朝安"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划过去了，没有点开。
她给霍景深发了一条消息："能帮我查一个人吗？沈朝安，海城建筑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霍景深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