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店到阁楼,走了七分钟。
林晚扶着他上楼梯的时候他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每上一级台阶身体就僵一下——胸口的伤口在牵扯。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走得很慢。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歇一下。"
"不用。走。"
到了六楼她掏钥匙开门,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推开,阁楼里的空气闷热,她先开了窗,海风灌进来。然后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和旁边的木椅子。
"坐。"她指了指床。
霍景珩坐下来的时候床架吱嘎响了一声。他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十来平米,墙皮有点起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桌上摆着一个电饭锅和两只碗。衣柜是老式的,合页锈了,门关不严。整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比霍家的厨房还小。"他说。
"但比霍家自由。"她把药店买来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纱布、碘伏、棉签、医用胶带、头孢、一盒止痛片。她从衣柜顶上翻出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是剪刀、镊子、酒精棉球。
"衬衫脱了。"
他动手解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打滑了——手上全是汗。她伸手帮他解,指尖碰到他胸口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衬衫脱下来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
纱布整个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边缘的皮肤发红发肿。她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一点一点把纱布浸湿,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纱布和伤口粘连在一起,每揭一点他就闷哼一声,手指攥着床单。
纱布揭开之后,缝合的伤口露了出来——裂了两针,大约三公分长,创面渗着血,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有轻微发炎的迹象。
"两针裂了。"她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伤口,"周边在发炎。怎么搞的?"
"今晚出去走了一圈,步子快了点。"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你不也光着脚跑了半个城?"他低头看她,"你脚底还在流血。"
她没理他,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球开始消毒。棉球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腹肌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她的手立刻停住。
"疼?"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他面前的地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低垂着,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她的手指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棉球在碰他的皮肤——但每碰一下她就会抬眼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皱眉。
"不疼。"他说。
"你骗鬼。"
"真不疼。"他的声音很轻,"你手轻。"
她没接话,继续消毒。消完毒上了消炎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包扎的时候她要绕到他身后,膝盖在床沿上移了一下,距离太近了——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锁骨。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烟草。他的体温从皮肤上透过来,热的,比她以为的要烫。
她贴好胶带,手从他身后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划过了他的侧腰。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抬头。他也在看她。
台灯的光把他的虹膜照成了琥珀色,瞳孔很深,里面映着她的脸。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胸腔微微起伏,新包扎的纱布跟着一起一伏。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用手掌。她的手还搁在他胸口边上,掌心贴着纱布的边缘,纱布底下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比正常的快。
她的心跳也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她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转身去收拾医药箱。背对着他,把棉签和碘伏瓶一样一样放回塑料盒子里。她的手还在抖。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晚。"
"嗯?"
"你耳朵红了。"
她往医药箱里塞棉签的手停住了。
身后传来布料的声响——他在动。然后是弹簧床吱嘎一声,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两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手里攥着的碘伏瓶抽走了。
"我来收。"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很近,近到气息扑在她的后颈上,"你去处理一下脚。"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光着上身,胸口的新纱布在台灯下泛着白。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到见底的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看见了你别想赖"的微妙表情。
"我没有红。"她说。
"镜子在衣柜门上。自己看。"
她不自觉地往衣柜的方向瞄了一眼——老式衣柜的合页门上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歪歪斜斜的。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耳尖确实是红的,红到发烫。
她把医药箱往他怀里一塞:"收好你的药。"
他接住了,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很浅的、很松的笑,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去水龙头接了半盆水,坐在椅子上把两只脚泡进去。水碰到脚底的伤口,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他收完了医药箱,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她泡脚的背影。
"林晚。"
"又干嘛。"
"脚别用凉水。会发炎。"
"就你话多。"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那个小电热壶旁边,按下了开关。水壶嗡嗡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冒了泡。
他把热水倒进一个杯子里,走过来蹲到她面前,把杯子里的热水慢慢兑进塑料盆里。她的脚趾在水里缩了一下——烫的。他又兑了一点凉水进去,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她的脚从盆里托起来看了一眼。
脚底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发黑,是踩到碎玻璃留下的。
"这个得挑出来。"他说,"有碎渣在里面。"
"我知道。"
"你忍一下。"
他从医药箱里翻出镊子和碘伏棉球,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一只手拿镊子去夹伤口里的碎渣。她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脚背上,稳住。
"好了。两块。"
他把两粒米粒大小的玻璃碴放在地上,用棉球给她消了毒。然后撕了一块医用胶带贴上,动作比她给他包扎的时候还轻。
他抬头看她。她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眶又有点红。
"行了,别看了。"他把镊子扔进盆里,站起来,"去睡。"
她没动。
"林晚。"
"嗯。"
"你沙发太短了,睡不下你。"他说,"床够宽。一人一半。"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光着上身,胸口贴着新纱布,脸上那道疤在台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她沉默了三秒。
"你睡里面。"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