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说完"你睡里面"之后就后悔了。
她站在椅子旁边,看着他光着上身坐在床沿上等她,突然觉得脑子清醒了——刚才那句话是脑子发热说的。一米二的床,两个人,其中一个胸口有伤,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而且她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离了婚的前夫妻。睡一张床上算怎么回事。
"我睡沙发。"她改了口。
"你刚才不是说——"
"改主意了。"她从床上扯了一条薄毯子,抱着走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沙发是旧的,棕色的皮面塌了一块,坐上去嘎吱响。她把毯子裹在身上,侧身蜷起来。
"行。"他没再坚持。
灯关了。阁楼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咸味。
沙发太短了。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膝盖顶着沙发扶手,脚露在外头。她把毯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肩膀又露出来了。怎么裹都不对。
她闭上眼睛。脑子不听话,一闭眼就是他靠在药店门口的样子——白衬衫上那片血迹,他苍白的脸,他看见她的时候挤出来的那个笑。然后是他坐在床上、她跪在他面前解纱布的画面。他的腹肌在她手指下收缩的那一下。他说"不疼"时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她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沙发皮面嘎吱响了一声。
"睡不着?"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
"嗯。"
"沙发太短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他没再说话。她也闭着眼没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床上的弹簧响了一声——他翻身了。然后是呼吸声,很浅,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睁眼看了一下天花板,那道光还在,细细的。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自己洗的,用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她又开始想。想他这十一天一个人住在对面酒店里,每天隔着玻璃看她。想他走了那么多路,伤口裂了,流了那么多血,一个人靠在药店门口,想的不是去医院,是买卷纱布自己处理。想他手机没电了都没发现——他根本没在管自己,他满脑子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脚从毯子里踢出来了。凉飕飕的海风碰到脚趾,她缩了一下,没缩回去——太累了,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床板吱嘎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但眼睛没睁开。
脚步声停了。就在沙发旁边。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低下头看她。一股熟悉的气息飘过来——洗衣液和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碘伏味。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是一件衣服,带着体温。他把外套盖在了她露在外面的腿上。
她没动。呼吸保持均匀。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了她额头上的碎发,轻轻拨开。指腹从她的发际线滑过去,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他的气息更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
"林晚。"
她没动。
"我真的好想你。"
气音。比耳语还轻。如果不是深夜、不是这么安静、不是他离她这么近——她根本听不见。
但她说不出话。她的睫毛在抖,她知道他在看——在这么暗的光线下他不一定看得见,但她自己感觉得到,睫毛在发颤,控制不住。
她没有回应。
但她把脸往他的外套里埋了一点。只动了一点点。外套的布料蹭着她的鼻尖,上面有他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脚步声慢慢往回走。床板吱嘎一声,弹簧响了一下。他躺回去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光还在。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直到那道光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攥着袖口。
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她的急促一些,他的沉稳一些。过了很久,两个节奏慢慢接近,慢慢重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